沼澤邊緣,短暫的、用鮮血與屍體換來的“有序”並未持續多久。空氣緊繃如拉滿的弓弦,血腥味混合著貪婪的焦灼,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第一梯隊”的幾個主要勢力,此刻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司徒家與林家雖然強勢,但彼此忌憚,又有青袍劍客、灰衣僧人、鬼道修士以及那兩夥外郡小隊虎視眈眈,誰也不敢輕易率先打破脆弱的平靜,成為眾矢之的。
但時間不等人。那透明光膜的“衰弱視窗”是有限的,誰也不知道它會持續多久,更不知道遺蹟內部是否還有其他變化。僵持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沉默中,幾道強大的神識在空中快速、隱秘地交流著。片刻後,似乎達成了某種臨時協議。
司徒家的墨夫子與林家那位陰鷙陣法師對視一眼,又分別看向青袍劍客和灰衣僧人,見他們微微頷首,這才緩步上前。
墨夫子再次舉起龍頭木杖,杖尖靈光凝聚,指向光膜上某個不斷遊移的、相對穩定的黯淡光點——那正是幾位陣法高手反覆測算後,公認的當前最薄弱、能量結構最不穩定的“節點”。
“諸位,合力一擊,從此處破開屏障。事後進入順序,再行商榷,如何?”墨夫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第一梯隊”修士耳中。
無人反對。眼下開啟通道是第一要務。
“動手!”
隨著墨夫子一聲低喝,他自己率先將磅礴靈力注入木杖,杖頂龍口噴出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光柱,直射那黯淡節點!
幾乎同時,林家陰鷙陣師手中青銅羅盤飛起,射出數道銀色星光鎖鏈,纏繞向節點!青袍劍客並指一點,一道璀璨劍光如長虹貫日,後發先至!灰衣僧人雙手合十,口中真言化作一枚金色“卍”字印,帶著鎮封之力壓下!鬼道修士則驅使一具鐵甲屍,噴出一道汙穢腥臭的黑色屍氣,腐蝕向節點邊緣!那兩夥外郡小隊也各自祭出最強的破陣法器,轟出數道顏色各異的光華!
霎時間,近十位築基高手(包括假丹)的合力一擊,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狠狠轟擊在透明光膜那唯一的“弱點”之上!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爆炸聲響起!光膜上漣漪狂湧,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中心被攻擊的節點處,光芒瘋狂閃爍、扭曲、變形!那層看似稀薄卻堅韌無比的光膜,在這等集中打擊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有效!繼續!”墨夫子眼中精光一閃,厲聲喝道。
第二輪攻擊幾乎沒有間隔,再次降臨!
轟!轟!轟!
連續三輪飽和式的集中轟擊,每一擊都足以重創甚至滅殺築基中期修士!光膜劇烈震盪,被攻擊的節點區域,金色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片大片地崩滅、消散,那層透明的障壁,終於被強行撕開了一個約莫臉盆大小、邊緣不斷蠕動、試圖彌合的不規則“缺口”!
“開了!缺口開了!”
“再擴大一點就能進人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所有目光都死死盯住那個小小的、卻代表著無限可能的缺口,呼吸變得粗重。司徒家和林家修士下意識地上前半步,體內靈力湧動,準備在缺口擴大到足夠時,第一時間衝入。
“諸位!”司徒家那位築基中期長老踏前一步,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按約定,我司徒家與墨長老出力最多,理當……”他想說“率先進入”,但話到嘴邊,瞥見林家老祖和那兩位假丹修士冰冷的眼神,又硬生生改口,“……與林家道友,共同商議首批進入人選與順序!”
“商議個屁!”林家陣營中,一名脾氣火爆的築基客卿獰笑,“各憑本事!誰先擠進去就是誰的!”說著就要往前衝。
“放肆!”司徒家長老怒喝,司徒家修士齊齊亮出法器。
“怎麼?想動手?”林家那位假丹修士冷哼一聲,強橫的靈壓如同山嶽般壓下。
眼看“第一梯隊”內部剛剛形成的脆弱聯盟就要因為“誰先進”這個最直接的利益問題而瞬間瓦解,場面再次劍拔弩張。
就在這內訌一觸即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缺口和彼此牽制的關鍵時刻——
異變,毫無徵兆地,從最不可能的方向爆發!
三道原本混雜在外圍數百名“圍觀”修士中、毫不起眼、氣息不過煉氣八九層的身影,在這一剎那,氣息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靈力波動瞬間衝破煉氣桎梏,直達築基中期!而且這三道氣息凝練、純粹、隱隱帶著某種堂皇正大的意蘊,絕非尋常散修!
“嗖!嗖!嗖!”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速度快到了極致,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殘影,人已化作三道顏色各異(一青、一白、一金)的凌厲遁光,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從人群側後方電射而出,直撲那剛剛撕裂、仍在緩慢擴大的光膜缺口!
他們的目標明確無比——缺口!至於擋在缺口與人群之間的、那些尚未來得及完全退開、或正伸長脖子看熱鬧的煉氣期散修和小家族修士,則成了被無情清掃的障礙。
“滾開!”
“死!”
青色遁光中,一道匹練般的刀芒橫掃,瞬間將三名擋路的煉氣修士攔腰斬斷!白色遁光屈指一彈,數點寒星激射,穿透了前方兩人的眉心!金色遁光最為直接,如同蠻牛衝撞,直接將兩名躲閃不及的修士撞得筋斷骨折,吐血拋飛!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直到慘叫聲和屍體倒地聲響起,大部分人才驚覺變故!
“不好!有人搶先進!”
“攔住他們!”
“是築基中期!三個!”
司徒家、林家,乃至青袍劍客等人,又驚又怒!他們萬萬沒想到,在自家眼皮子底下,在外圍那群“烏合之眾”裡,竟然隱藏著如此高手,而且如此隱忍,直到最關鍵的時刻才暴起發難,目標直指他們辛苦開啟的缺口!
“找死!”林家那位脾氣火爆的客卿離得最近,反應也最快,怒吼一聲,祭出一面赤紅大盾擋向金色遁光,同時揮刀斬向白色遁光。
然而,那三道遁光配合默契無比,似乎早有預料。金色遁光不閃不避,狠狠撞在赤紅大盾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大盾靈光狂閃,竟被撞得向後平移數尺!而白色遁光則在刀光及體的剎那,身形詭異地一扭,彷彿沒有骨頭,以毫厘之差避開,速度不減反增!青色遁光則如同游魚,刀芒吞吐,將側面射來的幾道司徒家修士的法術輕易絞碎。
就這麼一阻的功夫,三道遁光已經如同附骨之疽,貼近了光膜缺口!
“混賬!”
“留下!”
司徒家長老、林家假丹、青袍劍客等人又驚又怒,各種攻擊如同狂風暴雨般轟向三人後背,同時身形急動,想要攔截。
但終究是慢了一線!那三道遁光似乎完全不顧身後攻擊,將所有靈力都用於衝刺和護體。
“噗!”“噗!”“噗!”
硬扛了數道擦過的法術餘波,護體靈光劇烈閃爍,三人嘴角皆溢位鮮血,但去勢不減反增,如同三支離弦之箭,在缺口剛剛擴大到勉強可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瞬間,險之又險地,接連擠了進去!
身影沒入光膜之後,瞬間消失在那片翻滾的灰霧與牌樓陰影之中。
“進去了!他們進去了!”
“該死!被他們搶先了!”
“追!快把缺口撐大!”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猛烈的爆發!“第一梯隊”內部那點可憐的“默契”瞬間蕩然無存!誰還管甚麼順序商議?搶進去才是真的!司徒家、林家修士紅著眼,拼命向缺口衝去,同時瘋狂攻擊光膜,想要儘快擴大缺口。青袍劍客等人也不再矜持,各展手段,加入爭搶。場面再次陷入混亂,甚至比剛才更加激烈,因為這次的目標不再是清場,而是爭奪那唯一的、先人一步的“門票”!
兩裡外的隱蔽凹坑中,陳凡的洞天感知如同最精密的記錄儀,將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十幾息內發生的一切,包括三道遁光爆發時的每一個細節、使用的功法特性、靈力運轉的微妙特徵,都清晰地捕捉、分析、儲存。
尤其是那道“白色遁光”在避開林家客卿刀光時,所使用的、那種近乎違反常理的柔韌身法,以及其靈力中一閃而逝的、某種獨特的、彷彿能化解衝擊的“綿勁”……
陳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種功法特性,他見過!不,準確說,是陳影的暗線情報中,曾經詳細描述過!數月前,玄雲宗那位築基後期執事趙元明駕臨黑水集時,其身旁一名隨行弟子展示過類似的技巧,被暗線評價為“玄雲宗基礎身法《流雲步》練至高深處的特徵”,其靈力特質也與玄雲宗功法一脈相承!
“玄雲宗的人……竟然早就混在散修裡了!而且,一出手就是三名築基中期!”陳凡心中掀起波瀾。
金丹宗門的觸角,果然早已伸了進來,而且方式如此隱蔽、如此致命!他們根本不屑於與這些地方家族爭奪甚麼“第一梯隊”的名頭,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獵人,潛伏在側,只等最關鍵的一刻,給予致命一擊,摘取最大的果實!
那麼,剛才那一聲導致禁制提前衰弱的、源自地底的恐怖轟鳴……是否也與此有關?
陳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趟渾水,遠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目光重新變得冷靜銳利,透過迷霧,望向東南側那片寂靜的廢墟陰影。
鷸蚌相爭,漁翁在後。而真正的黃雀,或許不止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