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如潑墨。主峰後山,一處看似尋常的懸崖瀑布之後,水簾遮蔽下的巖壁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沒有光華,沒有靈氣波動,只有最純粹的機關運作。
陳凡率先閃入,陳青璇、陳大石、陳影緊隨,三名煉氣九層好手斷後。七人皆身著特製的、能隨著環境細微變化顏色的“夜隱蛛絲甲”,臉上塗抹著混有妖獸骨粉和特殊草汁的油膏,徹底掩蓋了生人氣息與靈力波動,與周圍黑暗的岩石苔蘚幾乎融為一體。
縫隙在最後一人進入後無聲閉合,水簾依舊轟鳴,彷彿從未有過任何異樣。
內部是一條蜿蜒向下的天然溶洞甬道,潮溼陰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地底礦物氣息。這是陳家先祖早年勘探地脈時偶然發現,後經數代秘密加固改造,直通黑沼澤外圍一處荒僻石林地下的絕對密道。出口處設有極其高明的幻陣與隔靈禁制,除非以特定手法和血脈激發,否則即便是築基修士從上方路過,也難以察覺分毫。
密道內,七人沉默疾行,腳步輕若狸貓,只有衣袂摩擦巖壁的輕微簌簌聲。洞中並非坦途,有天然陷阱,也有先祖佈置的警戒與防禦機關。陳凡手持一枚特製的、散發著微光的菱形晶石走在最前,晶石的光芒並非照明,而是以一種奇特的頻率閃爍,所照之處,前方路徑、機關節點、安全落腳點,都在他洞天感知的輔助下一覽無餘,並提前透過手勢告知身後隊員。
隊伍行進速度極快,卻又如行雲流水,配合默契。一個時辰後,已深入地下數十里。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數丈方圓的地下石窟。石窟一側有暗流湧動,是地下河分支;另一側則人工開鑿出了幾個石室,儲存著少量不易腐敗的乾糧、清水和應急藥物。這裡便是預定的“一號隱蔽據點”。
“原地休整,檢查裝備,兩個時辰後出發。”陳凡低聲道,聲音在封閉的石窟中帶著輕微迴響。
眾人依言散開,各自找地方盤坐,無人交談,只有細微的吞嚥丹藥、檢查符籙、擦拭法器的聲音。氣氛肅殺而凝練。他們都知道,一旦踏出這個據點,就正式進入了那魚龍混雜、步步殺機的沼澤前沿。
陳凡沒有休息。他盤膝坐在石窟中央,心神沉靜,磅礴的洞天感知卻已如同無形的潮水,以自身為原點,循著複雜的地下脈絡和靈氣流動的細微指引,向著“毒龍潭”深處那淡金光膜所在的區域,無聲無息地漫溯而去。
感知穿過厚重的岩層、渾濁的地下水脈、以及沼澤特有的、充滿惰性與侵蝕性的沉鬱靈氣。速度比在空氣中慢,也更為費力,但勝在隱蔽至極,幾乎不可能被同級別的神識或探測法器發現。
約莫半個時辰後,感知終於“觸控”到了那片熟悉的、靈氣異常活躍的區域。與月餘前那次“潮汐”爆發時相比,此刻這片區域顯得相對“平靜”,但那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在洞天感知的微觀視野下,那層淡金色的光膜依舊存在,只是更加內斂、黯淡,彷彿沉睡的巨獸在積蓄力量。光膜上流轉的符文速度極其緩慢,核心處的能量反應也降到了最低點。
然而,陳凡敏銳地捕捉到,這“平靜”之下,一股沛然的、源於地脈深處的、帶著古老韻律的靈氣,正在極其緩慢卻堅定地向上“抬升”,如同漲潮前的海水。按照他建立的推演模型,這股“潮汐”將在三天後的子夜時分前後,達到一個峰值,屆時,光膜的防護力將會降到週期性的最低點,外圍的禁制也最可能出現“縫隙”。
“三日後……時間無誤。”陳凡心中一定。
隨即,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以那淡金光膜區域為中心,向四周謹慎地掃描、勾勒。
情況,不容樂觀。
在光膜外圍方圓五十里內,原本荒蕪死寂的沼澤,如今已如同沸騰的蟻穴。他至少“標記”出了超過十五處規模不等的靈力聚集點,小的只有三四人,大的則有數十上百人。這些聚集點並非雜亂無章,隱隱分成了幾個陣營。
最靠近核心區的,是司徒家和林家的營地。司徒家營地陣法師符的靈光明滅有序,人員行動紀律嚴明,更有幾股與“墨羽盟”風格相符的陰冷氣息潛伏其中。林家營地則喧囂許多,靈力波動混雜,顯然混雜了大量僱傭來的散修,但核心區域有幾道氣息格外強橫,其中一道,赫然達到了築基後期的水準,而且不止一個!更有兩道氣息晦澀深沉,靈力凝練如汞,隱隱有“丹意”流轉,竟是假丹修士!這恐怕是林家不知從何處請來或招攬的強援,或是本家族隱藏的力量。
除此之外,還有數股明顯來自其他郡縣、或乾脆是獨行強者的氣息,分散在稍遠些的地方。其中一道劍意沖霄,凌厲無匹;一道佛光隱現,中正平和;還有一道鬼氣森森,令人不寒而慄。這些氣息的主人,至少也是築基中期以上的修為,甚至可能更強。他們都是被遺蹟傳聞吸引而來的“過江龍”,行事更加難以預測。
粗略估算,此刻聚集在遺蹟核心區域附近的築基修士,恐怕已不下二十之數,煉氣期修士更是多達數百!這還不算可能隱藏在更深處、或擁有特殊隱匿手段的勢力。
“真是……群魔亂舞。”陳凡心中凜然。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渾,還要深。假丹修士的出現,意味著遺蹟的吸引力已經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也讓競爭的危險性直線上升。
他將感知緩緩收回,在據點內睜開眼,目光沉靜如水。
“隊長?”陳青璇敏銳地察覺到陳凡氣息的細微變化,低聲詢問。
“情況有變,比預想更復雜。”陳凡言簡意賅,將探測到的大致情況,尤其是假丹修士的存在,以傳音入密的方式告知了隊員。沒有誇大危險,也沒有隱瞞事實,只是平靜地陳述。
陳大石握緊了重劍劍柄,眼中非但無懼,反而戰意隱隱升騰。陳影眼神更加幽深,如同潛伏的獵豹。另外三名煉氣修士面色微白,但很快被堅毅取代。陳青璇則輕輕咬了咬下唇,眼神更加專注。
“計劃不變,但需更加謹慎。”陳凡緩緩道,“三日後子夜,視窗期開啟。我們的目標,是光膜東南側,距離核心約三十里處的一片古建築廢墟。那裡靈力反應最弱,但根據外圍結構分析,可能存在通往內部輔助區域的支路。出發前,最後檢查裝備,熟悉暗號與應急方案。”
接下來的時間,行動隊再次進行了細緻的戰前準備。每個人都將玉盒中的丹藥、符籙、秘寶的位置、激發方式、配合順序在心中過了數遍。陳凡則帶領他們,在石窟有限的空間內,以極慢的動作、無聲的交流,反覆演練了幾種最可能遇到的遭遇戰處理流程——被妖獸突襲、被其他探索隊發現、陷入小型禁制、遭遇詭異氣息侵蝕……每一種情況,都預設了至少三種應對和撤退方案。
沒有華麗的招式對練,只有最實用、最高效的殺戮與求生技巧的磨合。氣氛緊張得幾乎凝成實質,但每個人的眼神都異常清明,動作也越發簡練、默契。
“記住,此行首要目標,是活著帶回有價值的東西和資訊。”陳凡在做最後一次強調,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任何外物,包括遺蹟中的寶物,都不及我們自身性命重要。該舍則舍,該退則退。我們的命,不止屬於自己,更屬於家族。”
“明白!”眾人低聲應諾,聲音雖輕,卻蘊含著磐石般的決心。
休整時間結束,裝備檢查完畢,暗號手勢已爛熟於心。陳凡正要下令出發,心中卻莫名一動。他沉吟片刻,對陳青璇等人道:“你們在此稍候,保持警戒。我再去外圍確認一下最後的路徑和幾家營地的實時動向,黎明前返回。”
不待眾人回應,他已身影一閃,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消失在通往更外圍的、一條更加狹窄隱秘的岔道中。
這條岔道並非通往沼澤,而是曲折向上,最終在距離司徒家與林家營地數里外、一處被濃密毒藤完全覆蓋的懸崖中段,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觀察孔。這裡是先祖留下的另一個暗哨,視野極佳,且自身被天然毒藤和特殊岩石完美遮蔽。
陳凡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附在觀察孔後,洞天感知收斂到極致,只以肉眼和部分強化後的靈覺,透過藤蔓縫隙,遙遙望向遠處那兩個燈火最為集中的營地。
深夜本該是營地最安靜的時候,尤其是行動前夕。然而,陳凡卻敏銳地察覺到,司徒家和林家的營地,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忙碌。
司徒家營地核心區域,那幾頂最大的帳篷內,靈光比平時更加明亮穩定,隱約可見人影幢幢,似乎在反覆核對一幅巨大的圖卷(或許是地圖或陣圖)。營地外圍,那些“墨羽盟”的修士,正三人一組,悄然離開營地,消失在沼澤不同方向的夜色中,動作迅捷而專業,不像是普通的巡邏。
林家營地則更加明顯。那些僱傭來的散修和亡命徒,正被緊急集結,分成數隊,由林家的築基修士帶領,領取著額外的、看起來像是爆破或強攻用的法器(如粗大的破陣杵、閃爍著危險紅光的符雷)。營地後方,那兩位假丹修士所在區域,靈力波動雖然隱晦,卻給陳凡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更讓他注意的是,林家營地的一側,有工匠模樣的人,正在數名修士的護衛下,連夜趕工搭建一個簡陋的、看起來像是祭壇或某種大型陣法基座的東西!
“他們……想幹甚麼?”陳凡眉頭微蹙。司徒家似乎在派遣精銳進行更深度的外圍偵查和標記。而林家,這架勢,怎麼看都不像是要耐心等待“視窗期”從“縫隙”潛入,反而像是準備在視窗期到來時,集中力量,強行在某處開啟一個“缺口”?或者……另有圖謀?
就在他凝神觀察時,洞天感知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與沼澤沉鬱靈氣格格不入的、帶著鋒銳金戈之氣的靈力波動,從極遠處的天際一掠而過,迅速沒入沼澤深處,消失不見。那方向……並非司徒、林兩家營地,也非已知的其他強者聚集點。
“還有別人……動作更快?”陳凡心中一沉。
夜色更深,沼澤的迷霧在無聲翻湧。各方勢力,顯然都沒有閒著,都在為三日後的那個關鍵子夜,進行著最後的、不為人知的佈局與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