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沿海，舊時代的繁華早已化為齏粉，只留下被歲月、輻射和瘋狂自然力量雕琢得面目全非的、死寂與兇險並存的廢墟地帶。目光所及，盡是傾倒扭曲、鏽蝕成詭異形狀的摩天大樓骨架，如同巨獸的枯骨，在終年不散的、鉛灰色低雲和零星飄落的、帶著微弱放射性的灰雪映襯下，沉默地刺向毫無生氣的天空。地面上，是厚厚的、混雜著碎玻璃、金屬殘片、變異的、顏色妖豔的苔蘚以及不知名的、偶爾會蠕動一下的有機質淤泥的死亡地毯。
空氣粘稠、冰冷，帶著鐵鏽、腐敗和某種 難以形容的、刺激 鼻腔的化學 殘留 氣味。輻射讀數持續在危險 閾值 附近 徘徊，蓋革計數器的咔噠聲，是這片死地唯一 規律的“心跳”。
一支十人小隊，如同疲憊的螻蟻，在這片龐大的死亡 迷宮中，艱難地、沉默地跋涉著。他們身穿厚重的、沾染了汙泥和不明 汙漬的防護服，揹負著沉重的背囊，其中兩人肩扛著用防水布 嚴密 包裹的、狹長的金屬箱——那是拆卸狀態的磁軌槍 元件。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長途 跋涉和高度 緊張帶來的極致 疲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每 一 處 陰影、每 一 堆 廢墟。行動 間，步伐 沉 重，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 霧，迅 速 消散。
他們是方舟派出的支援小隊，隊長是趙大山手下最 沉穩的老 兵之一，代號“山 貓”。任務：穿 越 這 片 近 兩百 公里的輻射 廢 墟區，抵達 預 定 座標，與 阿 健 探 索 隊 匯 合，並 帶 去 至 關 重 要的裝 備 與 信 息。
路途，遠 比 地 圖 上 的 直 線 距 離 更 加 漫 長 和 危 險。他 們 遭 遇 過 潛 伏 在 淤 泥 下、突 然 彈 出、口 器 布 滿 倒 刺的輻 射 蠕 蟲 群襲擊；被 成 群 的、翼 展 超過 兩 米、羽毛 脫 落、露 出 灰 黑 色 皮 膚、眼 珠 血 紅的變 異 禿 鷲 追 逐 俯 衝；在 一 處 看 似 穩 固的廢 墟 高 架 橋 上，橋 面 突 然 斷 裂，兩 名 隊 員 險 些 墜 入 下方 深 不見 底、翻 滾 著 有 毒 泡 沫的化 學 淤 積 池。更 有 一 次，他 們 不 得 不 繞 行 數 公里，以 躲 避 一 片 輻 射 讀 數 高 到 令 人 心 驚 的、閃 爍 著 幽 綠 磷 光的“** 死 亡 沼 澤”。
食 物 和 飲 水 在 消 耗，體 力 在 流 逝，但 坐 標，在 一 天 天 接 近。
終 於，在 出 發 後 的 第 七 天 傍 晚，他 們 抵 達 了 地 圖 上 標 注 的、位 於 “ 晨 曦 市”外 圍 廢 墟 區 邊 緣的匯 合 點——一 棟 相 對 完 整、但 所 有 窗 戶 都 被 金 屬 板 焊 死、入 口 隱 蔽 在 倒 塌 的 廣 告 牌 後 的 舊 時 代 倉 庫。
“ 山 貓”打 出 停 止 前 進 的 手 勢。小 隊 立 刻 散 開，依 託 周 圍 的 斷 牆 和 殘 骸 隱 蔽，槍 口 對 外，呼 吸 壓 到 最 低。“ 山 貓”自 己 則 緩 緩 靠 近 倉 庫 那 扇 鏽 蝕 的 金 屬 側 門，用 一 種 特 定 的、三 長 兩 短、間 隔 不 一 的 節 奏，輕 輕 敲 擊 門 板。
死 寂。
幾 秒 鍾 後，門 內 傳 來 同 樣 節 奏、但 順 序 略 有 不 同 的 回 應 敲 擊 聲。
“ 山 貓”松 了 口 氣，對 身 後 做 了 個 “ 安 全”的 手 勢，然 後 用 力 推 開 了 那 扇 看 似 鏽 死、實 則 被 精 心 維 護 過 的 金 屬 門。
門 內，是 一 片 相 對 幹 燥、空 氣 中 彌 漫 著 塵 土 和 機 油 味 的 昏 暗 空 間。幾 盞 用 舊 電 池 驅 動 的 應 急 燈，發 出 微 弱 的 光 芒，照 亮 了 幾 張 疲 憊 但 警 惕 的 面 孔。為 首 一 人，正 是 阿 健。他 看 上 去 比 離 開 時 更 加 消 瘦，臉 上 多 了 幾 道 新 鮮 的 擦 傷，但 那 雙 眼 睛，依 舊 銳 利 如 鷹，在 看 到 “ 山 貓”和 他 身 後 隊 員 扛 著 的 長 條 箱 時，閃 過 一 絲 不 易 察 覺 的 亮 光。
沒 有 寒 暄，沒 有 擁 抱。雙 方 迅 速 交 接 了 警 戒，“ 山 貓”的 人 被 引 導 到 倉 庫 深 處 一 個 相 對 隱 蔽 的 角 落 休 整，分 發 珍 貴 的 淡 水 和 能 量 棒。阿 健 則 和 “ 山 貓”蹲 在 一 張 攤 開 的、手 繪 的 簡 易 地 圖 前。
“情 況 不 太 妙，也 沒 那 麼 糟。”阿 健 的 聲 音 沙 啞，語 速 很 快，“ ‘ 公 司’的 人，估 計 六 十 左 右，裝 備 比 我 們 想 象 的 還 要 精 良。他 們 已 經 部 分 破 解 了 主 入 口 的 防 御 系 統，控 制 了 地 上 部 分 核 心 區 域 和 數 條 主 要 通 道。他 們 的 活 動 很 頻 繁，像 是 在 找 什 麼 特 定 的 東 西，不 僅 是 掃 蕩 物 資。”
“更 麻 煩 的 是，”阿 健 指 著 地 圖 上 幾 個 用 紅 色 標 出 的 區 域，“ 因 為 他 們 頻 繁 觸 發 警 報 和 深 入 探 索，城 市 內 部 原 本 處 於 低 功 耗 或 沉 睡 狀 態 的 自 動 防 御 系 統，還 有 那 些 受 輻 射 和 舊 時 代 實 驗 影 響 的 變 異 生 物，都 被 ‘ 驚 醒’了。現 在 裡 面 的 環 境，比 我 們 第 一 次 進 去 時，危 險 了 至 少 一 倍。”
“我 們 之 前 發 現 的 那 條 維 修 通 道 入 口（豎 井），還 在。”阿 健 在 地 圖 邊 緣 一 個 不 起 眼 的 位 置 點 了 點，“ ‘ 公 司’似 乎 還 沒 有 發 現 它，或 者 沒 在 意。但 最 近 幾 天，他 們 的 巡 邏 範 圍 明 顯 擴 大 了，那 個 入 口 附 近，也 出 現 過 他 們 的 活 動 跡 象。我 們 必 須 抓 緊 時 間。”
“山 貓”點 了 點 頭，從 貼 身 的 口 袋 裡 掏 出 一 個 密 封 的 金 屬 管，遞 給 阿 健：“ 林 隊 的 命 令，以 及 總 部 的 最 新 情 況。”
阿 健 迅 速 瀏 覽 了 管 內 的 信 息 條。當 看 到 關 於 “ 守 護 者 -7” 血 戰、慘 重 犧 牲、以 及 最 終 慘 勝 的 簡 要 描 述 時，他 的 手 指 微 不 可 察 地 收 緊 了 一 下，眼 神 變 得 更 加 深 沉。但 當 他 看 到 後 面 附 帶 的、從 “ 火 種 數 據 庫”中 緊 急 解 析 出 的、一 串 復 雜 的 代 碼 和 簡 要 說 明 時，他 的 呼 吸 明 顯 加 重 了。
“這 是……舊 時 代 區 域 性 設 施 通 用 低 級 維 護 權 限 代 碼？”阿 健 抬 起 頭，眼 中 的 光 芒 幾 乎 要 刺 破 昏 暗，“ 如 果 這 個 有 效，我 們 可 能 不 用 再 像 老 鼠 一 樣 只 在 管 道 裡 鑽 了！至 少，有 機 會 接 觸 到 一 些 次 級 的 系 統 接 口！”
“林 隊 的 意 思 很 明 確，”“山 貓”沉 聲 道，“ 不 計 代 價，拿 到 關 於 ‘ 總 控 密 鑰’的 確 切 信 息，以 及 ‘ 晨 曦 市’本 身 的 歷 史 數 據。這 是 我 們 能 在 東 線 打 開 局 面、甚 至 制 衡 ‘ 公 司’的 關 鍵。裝 備 和 人，都 交 給 你 指 揮。”
“首 要 目 標 是 情 報，不 是 正 面 衝 突。”阿 健 將 金 屬 管 小 心 收 好，目 光 掃 過 眼 前 這 支 雖 然 疲 憊、但 明 顯 是 精 銳、且 帶 來 了 關 鍵 裝 備 的 生 力 軍，“ 我 們 現 在 有 十 五 個 人（阿 健 原 隊 伍 五 人 加 “ 山 貓”十 人），兩 架 磁 軌 槍。力 量 對 比 依 舊 懸 殊，但 至 少 有 了 一 搏 之 力。我 們 需 要 立 刻 行 動，趁 著 ‘ 公 司’還 沒 有 完 全 掌 控 地 下 系 統，利 用 維 修 通 道 潛 入，避 開 他 們 的 主 力，嘗 試 用 這 個 權 限 代 碼，接 入 更 深 層、可 能 還 未 被 他 們 控 制 的 次 級 系 統 或 數 據 庫。”
“休 整 三 十 分 鍾，檢 查 裝 備，特 別 是 磁 軌 槍 的 組 裝 和 測 試。”阿 健 下 達 了 命 令，“ 然 後，我 們 就 出 發。目 標，維 修 通 道 入 口。”
倉 庫 內，氣 氛 瞬 間 變 得 緊 張 而 有 序 起 來。隊 員 們 默 默 地 檢 查 武 器、彈 藥、防 護，“ 山 貓”帶 來 的 兩 名 專 門 操 作 磁 軌 槍 的 士 兵，則 在 角 落 裡 迅 速 而 熟 練 地 將 那 兩 個 長 條 箱 打 開，開 始 組 裝 那 些 散 發 著 危 險 氣 息 的 金 屬 部 件。
時 間，一 分 一 秒 地 流 逝。就 在 隊 伍 即 將 完 成 最 後 準 備，準 備 離 開 這 個 臨 時 據 點 時——
“健 哥！外 圍 有 情 況！”一 名 負 責 在 倉 庫 頂 部 通 風 口 警 戒 的 阿 健 隊 員，壓 低 聲 音，急 促 地 通 報 下 來。
“說！”
“一 小 隊 ‘ 公 司’偵 察 兵，五 人 編 制，標 準 戰 術 隊 形，正 沿 著 預 定 的 巡 邏 路 線 朝 我 們 這 個 方 向 過 來！距 離 大 約 四 百 米！”
“搜 索 模 式？”阿 健 心 頭 一 緊。
“比 之 前 記 錄 的 更 加 細 致！”警 戒 員 的 聲 音 帶 著 一 絲 不 安，“ 他 們 在 重 點 檢 查 那 些 可 能 藏 人 的 廢 墟 和 地 下 入 口，行 進 速 度 不 快，很 仔 細！按 照 他 們 的 路 線 和 速 度，十 五 分 鍾 內，必 然 會 搜 到 我 們 這 裡！”
倉 庫 內，所 有 人 的 動 作 都 停 了 下 來，目 光 齊 刷 刷 地 投 向 阿 健。
是 在 這 裡 設 伏，解 決 掉 這 支 巡 邏 隊，但 冒 著 暴 露 匯 合 點、引 來 更 多 敵 人 的 風 險？
還 是 立 刻 撤 離，放 棄 這 個 相 對 安 全 的 據 點，在 敵 人 的 巡 邏 網 中 冒 險 轉 移，前 往 維 修 通 道 入 口？
無 論 哪 種 選 擇，都 意 味 著 計 劃 剛 開 始，危 險 就 已 經 迫 在 眉 睫。
阿 健 的 目 光 與 “ 山 貓”對 視 一 眼，兩 人 都 從 對 方 眼 中 看 到 了 同 樣 的 決 斷。
不 能 在 這 裡 浪 費 時 間，也 不 能 過 早 暴 露。
“所 有 人，最 後 檢 查，三 分 鍾 後，從 後 方 備 用 出 口 撤 離。”阿 健 的 聲 音 冷 靜 而 迅 速，“ 保 持 靜 默，跟 緊 我。我 們 繞 開 他 們，直 接 去 入 口。”
“如 果 繞 不 開……”“山 貓”低 聲 問。
“那 就 在 他 們 發 出 警 報 前，”阿 健 的 手 指 輕 輕 拂 過 腰 間 磁 軌 手 槍 冰 冷 的 槍 身，“ 用 最 快 的 速 度，讓 他 們 ‘ 安 靜’下 來。”
危 險 的 舞 臺，已 經 搭 好。潛 入 與 獵 殺 的 序 幕，在 這 片 沉 睡 的 廢 墟 之 中，無 聲 拉 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