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計的數字，在壓抑的寂靜中，無聲地跳動，最終定格在兩百一十七米。這是“淵鎧”合金外殼和臨時加固結構所能承受的理論極限，再往下，無法預測的巨大水壓可能會在瞬間將潛航器壓成廢鐵。
艙內，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而冰冷。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轟鳴，以及血液在興奮劑作用下奔流的、如同漲潮般的聲音。呼吸，被刻意放慢、放輕，彷彿生怕一絲多餘的氣息，都會驚動下方那沉睡（或者說，正在甦醒）的恐怖。
探照燈依舊緊閉。只有儀表盤幽綠的光，和被動聲吶螢幕上勾勒出的、令人窒息的景象。
螢幕中心，是一個龐大到超乎想象的、規則到不自然的幾何體輪廓。那絕非自然造物，而是舊時代工程的奇蹟（或者說，夢魘）。它深深嵌入湖底陡峭的斷崖一側，像是一座倒扣的鋼鐵山脈，或者一扇通往地心的大門。輪廓邊緣清晰，表面隱約可見巨大的、規律排列的金屬板結構和能量管線通道的陰影。這就是“巢穴”——那個沉沒的水下設施。此刻，它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龐大身軀，正隱隱散發出一種不祥的、脈動的幽藍色光芒，光芒的源頭似乎來自其深處，透過厚重的金屬結構，在水中形成一片朦朧的光域。
而在這個鋼鐵巨構的前方，那龐大的、不規則的陰影，正在緩緩下沉、靠近。
是“守護者-7”。
它的動作極其緩慢、僵硬，彷彿每一步移動都耗盡了它殘存的力量。但它的目標明確——正下方，巢穴表面一處相對平坦、且幽藍光芒最為集中的區域。那裡，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與巨獸腹部輪廓有著某種契合度的凹陷或介面。
聲吶和能量探測器的焦點，死死鎖定了巨獸的腹部下方。在相對昏暗的背景中，那裡有一個異常明亮、不斷脈動、彷彿微型太陽般的能量核心！其亮度，遠超巨獸身體其他部位任何的能量洩露。更令人心悸的是，從這個明亮核心的“下緣”，延伸出數條粗大、扭曲、彷彿能量與生物組織混合而成的、發光的“觸鬚”或“管道”，正在水中緩慢地、試探性地舞動、延伸，目標直指下方巢穴介面處對應的幾個同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凹陷的“插座”！
“就是那裡！腹部下方，那個最亮的點！就是能量核心或者主能量節點！” 葉舟的聲音壓到最低，卻因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顫，手指幾乎要點在螢幕上那刺眼的光斑上，“那些伸出去的‘觸鬚’……是在嘗試物理連線！能量連線……已經很強了，但物理連線一旦完成，能量和資料交換將達到峰值，它可能會獲得巢穴的全部支援！”
“它……快對接上了。” 陳默透過觀察窗，看著那正在緩慢沉入巢穴陰影、幾條發光觸鬚已經快要接觸到“插座”的巨獸身影，聲音乾澀，“最多……五到十分鐘，可能更快。”
一旦連線完成，巨獸得到巢穴的能量補充和系統支援，哪怕只是初步的，其核心的穩定性和防禦力都將呈幾何級數提升。屆時，別說是三枚簡陋的磁軌魚雷，就算是再來十枚“磐石之塔”的過載轟擊，恐怕也難以撼動它分毫。任務，將徹底失敗。而失敗之後，是更徹底的毀滅。
“必須現在就攻擊！打斷它的連線！” 雷毅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堅硬。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著眼前這幾乎無解的局面。
目標明確——巨獸腹部下那個發光的核心連線點。但攻擊角度極其惡劣。
巨獸龐大的身軀此刻正垂直沉向巢穴，腹部要害區域幾乎完全被它自己的身體和幾條粗壯附肢所遮擋。從側面看去，只能看到其軀幹和甲殼的側面，以及偶爾在縫隙中一閃而過的、腹部核心的刺眼反光。而且，巢穴介面處散發出的幽藍光芒，形成了一片強烈的背景光汙染，進一步干擾了瞄準。
更致命的是，在巨獸腹部正下方，那片它身體與巢穴介面之間的狹小水域，此刻擠滿了密密麻麻、瘋狂湧動、彷彿在舉行某種朝聖或護衛儀式的屍鬼魚群！這些魚群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龐大、更加躁動，它們環繞著巨獸腹部核心和延伸的能量觸鬚，形成了一道不斷流動、幾乎沒有縫隙的、厚達數十米的生物屏障！任何物體想要從下方接近，都必須穿透這道由無數獠牙、利爪和致命輻射構成的死亡帷幕。
“從側面攻擊，無法直接命中核心，還可能被甲殼偏轉。必須從下方，仰攻。” 雷毅做出了最危險，但也是唯一可能有效的判斷。只有從巨獸正下方，巢穴介面的上方，那條正在對接的“縫隙”中，逆著它下沉的方向，才有可能將魚雷直接送進那個發光核心的內部。
但這就需要潛航器冒險鑽到巨獸的正下方，暴露在它的直接視野（如果它有）和最容易反擊的死角，同時還要面對最密集的屍鬼魚護衛群。
而且，兩艘潛航器，三枚魚雷，不能一擁而上，那隻會同時暴露，被一網打盡。
“老槍。” 雷毅接通了與二號潛航器的內部通訊，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討論一次日常訓練，“情況你看到了。必須有人，去吸引那些魚群，最好能製造點動靜，把巨獸的注意力，哪怕只吸引開幾秒鐘，給主攻艇創造接近和瞄準的機會。”
通訊器那頭，是短暫的沉默。然後，傳來老槍那沙啞、卻同樣平靜的聲音：“明白。佯動，吸引火力，為主攻艇創造視窗。二號艇，執行佯動任務。魚雷，我們帶一枚，必要時……可以作為最後的‘禮花’。”
“禮花”……意味著在最後時刻，用魚雷攻擊非核心區域，製造最大爆炸和動靜，為主攻艇爭取那最後的、可能不存在的機會。這是真正的、有去無回的犧牲任務。生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
“一號艇，執行主攻。目標，巨獸腹部核心連線點。兩枚魚雷，確保至少一枚命中。” 雷毅繼續下達指令，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葉舟，我需要你在我們衝進魚群、開始瞄準時，用盡一切辦法，干擾、遮蔽巨獸和巢穴可能的能量感知，哪怕只有零點一秒！”
“明白！” 葉舟的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尖銳。
“陳默，穩住姿態，聽我命令，準備發射。一旦發射，無論是否命中，立刻以最大功率、拋棄所有靜音措施，全速上浮！不要回頭！不要管我！”
“隊長！” 陳默下意識地低呼。
“這是命令！” 雷毅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了興奮劑和冰冷水汽的空氣，刺得他肺部生疼。他環視了一圈狹小艙內，另外兩艘潛航器內的隊友，雖然看不見，但彷彿能感受到他們同樣繃緊的神經和堅定的意志。他用內部通訊器，連線了所有六個頻道，說出了也許是最後的、給這群即將赴死的勇士的話：
“兄弟們，最後確認一遍任務：打斷連線，摧毀核心，為了方舟。”
他的聲音，在狹小、壓抑的艙室內，在冰冷漆黑的深水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記住，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發射後，無論結果如何，立刻上浮，不要回頭，不要猶豫。岸上，林隊和所有人，在等我們……等我們回家的訊息。”
“為了方舟。”
頻道里，只有沉重的呼吸聲。然後，是兩聲低沉、卻同樣堅定的回應：
“為了方舟。”
“為了方舟。”
“行動！”
命令下達的瞬間，兩艘潛伏在黑暗深水中的潛航器，如同捕獵前最後蓄力的箭魚，微微調整了姿態。
二號艇（佯動），在老槍的操控下，率先啟動！它的主推進器功率猛然提升，雖然依舊盡力控制噪音，但在這死寂的深水中，螺旋槳攪動水流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聞！同時，艇身攜帶的數枚噪音發生器和生物訊號誘餌彈，被從不同方向、向著巨獸側面和巢穴介面的遠處，猛地發射出去！
“噗！噗！噗！”
誘餌彈入水，立刻模擬出異常的噪音、熱源和生物電磁訊號，在寂靜的深水中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間激起漣漪！
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密密麻麻、圍繞著巨獸腹部核心的屍鬼魚群，瞬間發生了劇烈的騷動！一部分魚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多方向的“異常訊號”所吸引，猛地調轉方向，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朝著噪音和誘餌彈的方向瘋狂撲去！巨獸腹部下方的魚群密度，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短暫的稀薄！
幾乎在同一時刻，巨獸那緩緩下沉、專注對接的龐大身軀，似乎也微微一滯。它體表混亂的能量光芒出現了瞬間的凝滯，幾條延伸向巢穴的能量觸鬚，舞動的速度明顯減緩。它那沒有眼睛的“頭部”，似乎微微側了側，感知器官（如果有）鎖定了噪音和誘餌彈爆發的方向。
就是現在！
“一號艇！全功率！衝進去！” 雷毅在通訊器中嘶吼！
“嗡——！！！”
一號潛航器尾部的主推進器，發出了開戰以來最狂暴、最毫無保留的怒吼！靜音模式徹底關閉，過載的電機將全部能量轉化為澎湃到極致的推力！這艘小小的鋼鐵造物，如同被激怒的深海箭魚，拖著尾部劇烈翻滾的氣泡和洶湧的水流，義無反顧地、筆直地朝著巨獸腹部下方、那片剛剛因魚群被引開而露出的、通往核心連線點的致命縫隙，瘋狂突進！
速度，在極限下潛深度，被推到了這艘臨時改裝潛航器的理論極限！水壓讓外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儀表盤上多個紅燈亮起，警報蜂鳴被粗暴地忽略！視野中，是急速放大的、巨獸那如同深淵般黑暗的腹部甲殼，以及甲殼下方，那越來越近、越來越刺眼的幽藍能量核心！
葉舟的手指在控制檯上化為殘影，將艇上所有電子對抗裝置功率推到最大，朝著巨獸核心和巢穴介面方向，釋放出全頻段、高強度的干擾雜波！雖然他知道，這簡陋的干擾在舊時代造物面前可能如同兒戲，但他必須賭，賭這能干擾對方哪怕零點一秒的感知或防禦反應！
“目標鎖定！距離……一百米！還在接近！” 陳默的聲音在劇烈顛簸和噪音中幾乎變調，他死死趴在簡易的光學-電子複合瞄準鏡上，十字線在瘋狂晃動中，努力套向那個在巨獸腹部陰影中、如同惡魔之眼的幽藍核心！干擾，水流的擾動，潛航器自身的震動，巨獸身軀的微動……讓瞄準變得如同在十級風暴中穿針！
“穩住！穩住！” 雷毅嘶吼著，雙手如同鐵鉗般穩住操縱桿，對抗著紊亂的水流和潛航器自身過載帶來的失控傾向。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個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的毀滅光斑。
後方，佯動的二號艇，在發射了所有誘餌彈、吸引了第一波魚群和巨獸注意後，已經陷入了絕境。更多被驚動的屍鬼魚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瘋狂撞擊、撕咬著艇身。老槍冷靜地駕駛著潛航器，做出各種規避機動，同時，將那枚唯一的魚雷，瞄準了巨獸一條相對靠近巢穴介面、能量反應較強的附肢根部。
“永別了，兄弟們。” 老槍在通訊器裡，留下了最後一句平靜的低語。
“發射！”
岸上，臨時指揮所內，空氣凝固。
林澈、李愛國、趙大山、王娟、吳遠……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個幾乎只剩下雪花和劇烈干擾波紋的、代表水下通訊的螢幕。代表兩艘潛航器的訊號光點，在螢幕上劇烈跳動、閃爍，其中一個（二號）的光點亮度正在急劇減弱，被無數代表高威脅的紅點包圍。而另一個（一號），正以瘋狂的速度，衝向代表巨獸核心的那個巨大、刺眼的紅色光團！
“深度……兩百一十七米！一號艇速度……超標百分之五十！結構應力警報！” 李愛國看著旁邊的資料流，聲音發顫。
“二號艇……被包圍了！訊號……在衰減！” 通訊員的聲音帶著哭腔。
林澈的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右臂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螢幕，看到了那深水之下，正在進行的、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慘烈到極致的一擊。
“李愛國。” 林澈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冷靜，“啟動‘磐石之塔’最終過載協議。目標：不是攻擊，是在岸邊最後一道防線前，構築最大強度的單向能量偏導屏障。一旦……水下爆炸當量超過閾值，或者監測到無法控制的能量衝擊從湖心擴散……立刻啟動！”
“可是林隊！塔的狀態……強行過載，可能撐不住十秒就會徹底爆炸！而且只能覆蓋很小一片區域！” 李愛國急道。
“執行命令！” 林澈厲聲道，目光依舊死死鎖著螢幕，“如果……如果‘核心穿刺’失敗，那就是我們……能為岸邊這些人，爭取到的最後十秒鐘的……撤離，或者……告別的時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炸開。他們屏住呼吸，彷彿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能聽到那深水之下，死亡逼近的倒計時。
深淵之畔，最終指令，已經發出。
是文明的火焰刺穿黑暗，還是徹底的毀滅降臨？
答案，就在那漆黑冰冷的湖水之下，在那兩道義無反顧衝向毀滅的微弱水痕盡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