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了太久的方舟,需要一次喘息,一次宣洩,一次用歡笑和希望來對抗無時無刻不在的死亡與恐懼的集體儀式。於是,在修復工作告一段落,“磐石之塔”的“相位之盾”穩定執行了數日,地熱電站的轟鳴成為令人安心的背景音,而水下的巨獸也暫時沒有新的異動後,一場規模空前的慶祝活動,在林澈的首肯下,在核心居住區被“相位之盾”淡藍光芒籠罩的廣場上,拉開了序幕。
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繁複的禮節。有的,是廣場中央熊熊燃燒的、用廢棄木料和乾燥植物堆積起的巨大篝火,跳躍的火光碟機散了春夜的寒意,也映紅了每一張帶著疲憊、卻努力綻放笑容的臉。平時嚴格定量配給的食物,今天被慷慨地敞開(儘管依然限量),大鍋裡翻滾著加入了肉乾、耐儲塊莖和香料的濃湯,烤架上滋滋作響著難得的、從聯合體潰軍那裡繳獲的、醃製過的獸肉。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柴火的煙味,以及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暖洋洋的氣息。
老人坐在篝火旁,用蒼老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木碗,眼神複雜地看著跳躍的火苗和嬉鬧的孩童。婦女們聚在一起,一邊分享著食物,一邊低聲交談,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憧憬。男人們則大多聚集在廣場邊緣,手裡拿著摻了水的、用野果發酵的劣質酒,大聲談論著剛剛過去的戰鬥,炫耀著自己的傷疤,也交換著對水下怪物和新武器的猜測。孩子們是最高興的,他們尖叫著在人群中穿梭,在“相位之盾”那溫柔的淡藍光暈下追逐打鬧,彷彿這片被力場籠罩的區域,就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快樂的樂園。
林澈、趙大山、王娟、李愛國、吳遠等人,也難得地放下了手中的公務,與民同樂。林澈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地喝著,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一切。他看到那個在防禦戰中失去了父親、現在被王娟收養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小塊烤得焦黃的肉,遞給旁邊一位失去了一條手臂的老兵,老兵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了淚花。他看到幾名“深藍突擊隊”的年輕隊員,被居民們圍著,聽他們磕磕巴巴地講述訓練時磁軌槍的後坐力有多大,引來陣陣驚歎和善意的鬨笑。他也看到,即使在這樣放鬆的時刻,廣場外圍的陰影裡,全副武裝的巡邏隊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黑暗,瞭望塔上的哨兵身影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歡樂是真實的,來之不易。這短暫的安寧,是對逝者的告慰,是對生者的犒賞,更是對所有為這片土地流過血汗的人們,最樸素也最真誠的肯定。方舟的凝聚力,在這種共享的喜悅與放鬆中,無聲地變得更加牢固。
然而,正如那篝火無法照亮所有的黑暗,慶典的歡歌也掩蓋不了遠方的暗流。
吳遠端著一杯幾乎透明的“酒”,不動聲色地靠近林澈,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林隊,聯合體那邊有動靜了。文淵派了心腹,藉著‘祝賀我方擊退天災、重建家園’的名義,送來了一批禮物——主要是些南方的草藥、種子,還有幾塊品質不錯的皮革。話裡話外,暗示希望雙方能‘加深互信’,尤其在‘穩定地熱能源技術’和‘應對輻射疫病的藥物’方面,開展‘更實質性的交流與合作’。看來,他們南邊‘熔爐’的日子,確實不好過,對我們的‘地熱電站’和‘愈生酶’抑制劑,垂涎三尺。”
林澈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湯:“回覆他們,我們願意在‘人道主義’和‘互利互惠’的基礎上,繼續交換‘非核心技術’。具體專案,可以談,但節奏要控制在我們手裡。重點探聽他們內部,尤其是大長老和‘東方來客’的最新動向。”
“明白。”吳遠點頭,隨即語氣更加凝重,“還有,從東邊幾個和我們建立了聯絡的流浪商隊和邊緣聚落傳來的零星訊息,‘公司’在‘晨曦市’方向的活動,似乎取得了某種……突破。幾天前,有在更東邊沿海活動的獵人,在夜裡看到過‘晨曦市’廢墟方向的天空,出現過短暫但極其刺眼的藍白色閃光,不是閃電,像是某種巨大的能量釋放。之後那邊傳來的能量波動一直不穩定,而且……似乎有朝著海岸線移動的跡象。另外,有商隊提到,‘公司’的人最近在瘋狂收購大型載具的零部件和燃料,特別是那些能在複雜地形行駛,甚至……可能具備兩棲或淺海航行能力的。”
突破?能量釋放?朝著海岸移動?收購兩棲載具部件?
林澈的心微微下沉。阿健他們還在裡面周旋,但“公司”顯然沒有閒著。他們或許已經部分破解了入口,或者找到了其他進入方式,甚至可能已經接觸到了“晨曦市”內部的某些東西。無論是哪種情況,對阿健的探索隊來說,處境都更加危險。而“公司”將觸角伸向海岸和淺海,也進一步印證了林澈關於他們目標不僅限於陸地的猜測。
“通知阿健,警告他‘公司’可能有新動作,讓他們加倍小心,隨時準備撤離。另外,讓我們派去的支援小隊加速前進,務必儘快與阿健匯合。”林澈低聲吩咐。
“是。”
慶典的氣氛逐漸達到高潮。有人搬出了修復的、音色有些走調的舊時代樂器,生澀地吹奏起荒腔走板的調子。不知是誰起的頭,人們開始圍著篝火,手拉著手,跳起了笨拙卻充滿生命力的舞蹈。歌聲、笑聲、呼喊聲,匯聚成一股溫暖而有力的聲浪,在“相位之盾”的淡藍穹頂下回蕩,彷彿在向這片殘酷的廢土,宣告著生命的頑強與不屈。
林澈也被這氣氛感染,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真正放鬆的笑意。然而,就在這歡樂達到頂點,幾乎所有人都仰頭看向那被“相位之盾”光芒渲染成淡藍色的、看不見星辰的夜空時——
南方天際,那原本只有不斷流淌、變幻的、屬於“潮湧”餘波的慘綠色和幽藍色詭異光帶的天幕,毫無徵兆地,被一點異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星光”撕開!
那顆“星”並非靜止,它極其突兀地亮起,閃爍了幾下,光芒強烈到甚至暫時壓過了“潮湧”的光暈,然後,在所有仰頭觀看的居民眼中,劃過一道明顯不似尋常流星、軌跡略顯僵直、帶著某種奇異滯澀感的弧線,迅速墜向東方、遠山之後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哇!流星!”
“是慶典的煙火嗎?誰放的?”
“好亮!真好看!”
不明所以的居民們爆發出更大的歡呼,將這當成了慶典意外的驚喜。許多孩子興奮地指著“流星”消失的方向,蹦跳著。
然而,篝火旁,林澈臉上那絲笑意瞬間消失無蹤,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流星”墜落的東方天際。幾乎在同一時間,不遠處的李愛國也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們比普通居民看得更清楚。那絕對不是自然流星!自然流星劃過天空的速度、軌跡、光芒變化,不是那樣!那光芒的強度、顏色、以及那略顯僵硬的、彷彿“受控”或“失穩”的墜落軌跡……
更重要的是,在那短暫卻刺眼的閃爍中,李愛國隨身攜帶的、用於監測“潮湧”和異常能量波動的便攜儀器,指標發生了劇烈的、短暫的跳動!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與“信標-7”訊號和“深藍之心”能量特徵有微妙相似、卻又更加尖銳、更加“人工”的能量輻射!
是“墜星”!
吳遠之前情報中提到的、“公司”瘋狂尋找的“墜落的星星”!
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剛剛,墜落在了東方,可能並不算極其遙遠的地方!
“公司”尋找的東西,真的從天上掉下來了?是“收割者”武器平臺的殘骸?還是……別的甚麼?
剛剛還沉浸於慶典歡愉的方舟領導者們,瞬間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深遠的寒意所籠罩。暗流不僅在地面和水下湧動,此刻,似乎也開始從他們頭頂那片被“潮湧”籠罩的、看似虛無的天空,投下了不祥的陰影。
慶典的篝火仍在燃燒,歌聲與笑聲也未停歇,但某些人心頭的沉重,已悄然加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