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指揮所的地下簡報室裡,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牆壁上,掛著一幅用簡陋顏料和炭筆拼接、標註了密密麻麻記號的手繪地圖。地圖的中心是黑石峪,代表著方舟的家園。周圍,是如毒刺般指向它的、代表聯合體殘軍的紅色箭頭,和距離岸邊已不足二十里、用深藍色漩渦標記的水下巨獸威脅。更遠處,是東方沿海那片被陰影覆蓋的、標註著“晨曦市”和“公司”對峙的巨大廢墟。而在東南方向,越過代表破碎海岸線和未知海洋的空白區域,一個用星號標記、旁邊潦草地寫著“信標-7?”和“收割者?”的遙遠點,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林澈站在地圖前,背影在昏暗的應急燈光下拉得很長。他身後,坐著趙大山、吳遠、王娟、李愛國,以及剛剛能坐起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銳利、被用簡易擔架抬來的老周。每個人都看著那幅地圖,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標記,沉默不語。
“家,我們守住了。”林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用血,用命,用我們剛剛掌握的一點點技術,守住了這一畝三分地。我們有了更高的牆,更利的矛,更穩的盾,甚至……一片能暫時隔絕外面鬼天氣的‘乾淨’天。”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地圖上那個遙遠的星號標記上。
“但這就夠了嗎?”
“水下那東西,隨時可能撲上來,用我們還沒搞明白的方式,把我們的牆、我們的盾、我們的家,撕成碎片。‘公司’在‘晨曦市’堵著門,他們裝備比我們好,人比我們多,目標明確,早晚會開啟那扇門。門後面有甚麼?可能是解決‘潮湧’的希望,也可能是我們根本無法想象的麻煩。更遠的地方……”他的手指劃過地圖,指向那片海洋和星號,“有個一百年前就在響的警報,在喊‘收割者’沒解除。‘公司’在找掉下來的‘星星’和海里的‘鬼火’。聯合體的大長老,被‘東方來客’幾句話就忽悠得找不著北,滿世界找甚麼‘鑰匙’。”
“我們坐在這裡,修牆,練兵,種地,搞研究。看起來在變強,在紮根。可我們根扎得再深,能經得起水下怪物撞幾下?能擋得住‘公司’從‘晨曦市’拿到東西后,可能掉頭回來的槍口?能抗住那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啟動的‘收割者’?”
“躲,是躲不掉的。守,是守不住的。除非我們能把所有威脅,一個個掐滅在搖籃裡,或者……找到能讓我們永遠不怕它們的‘東西’。”
林澈走回桌邊,拿起一疊厚厚的、用粗糙紙張訂成的草案,放在桌上,封面上是幾個用力寫下的字——“遠星探索計劃:長期綱要”。
“這是我想了很久的東西。”林澈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前,我們只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去‘晨曦市’看看。現在,我們有了更多的線索,也看到了更大的棋盤。‘遠星計劃’,不能只盯著‘晨曦市’。它應該成為我們方舟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最高戰略!”
他翻開草案,開始闡述:
“第一階段,代號‘定錨’。目標:解決眼前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脅——水下巨獸。穩固家園,整合內部,消化技術,積蓄力量。這是我們所有計劃的基礎,沒有穩固的後方,一切都是空談。時限:六個月到一年。”
“第二階段,代號‘破曉’。目標:全力支援阿健,徹底解決‘晨曦市’的問題。要麼拿到區域總控金鑰,要麼至少弄清楚裡面到底有甚麼,絕不能讓‘公司’獨佔。同時,利用從‘晨曦市’和後續可能獲得的資訊,嘗試理解‘潮湧’網路的本質,甚至尋找區域性控制或平復的方法。時限:一到兩年,視‘晨曦市’內部情況而定。”
“第三階段,也是最關鍵、最困難的一步,代號‘深藍’。目標:建造能夠進行真正意義上遠洋、甚至可能進行有限空中遠端探索的載具!我們要跨越這片海,前往那個‘信標-7’的座標,找到舊時代的海外‘主序列火種庫’,查明‘收割者協議’的真相!我們要知道,百年前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們頭頂懸著的到底是甚麼,以及……有沒有辦法,關掉它,或者至少,讓它打不到我們!”
“這,才是我們方舟真正的未來!不是在這片廢墟上修修補補,苟延殘喘,而是走出去,找到舊時代遺留的火種,找到終結這場持續了百年的災難的鑰匙,找到讓人類文明真正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林澈的聲音並不激昂,但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沉重的力量和對未來的堅定描繪。他描繪的藍圖太過宏大,太過遙遠,甚至聽起來有些不切實際。遠洋?跨越可能有輻射風暴、未知海怪、以及“公司”或其他勢力盤踞的浩瀚水域?尋找百年前的火種庫?查明“收割者”真相?
趙大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深深吸了口氣,拳頭握緊。吳遠眉頭緊鎖,在消化著這宏偉計劃背後所代表的、天文數字般的資源需求和無法估量的風險。王娟眼中閃過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未知挑戰的凝重。李愛國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神中卻迸發出技術狂人特有的、面對前所未有挑戰時的興奮光芒。
老周躺在擔架上,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咳嗽了幾聲,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咳咳……好!他孃的,蹲在這黑石峪,老子都快憋出鳥來了!不就是水裡的畜生、東邊的強盜、海外的鬼火嗎?當年咱們能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建起這個家,現在手裡有傢伙了,有技術了,憑甚麼不能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林隊,我老周第一個支援!等我好了,這‘深藍’階段的船,我去給你督造!”
老周的話,像是一把火,點燃了沉默。趙大山也重重一拍桌子(小心地避開了受傷的老周):“幹了!守是守不住的,這道理我懂!與其等別人打上門,不如咱們打出去!水裡的東西要解決,‘晨曦市’的鑰匙要拿到,海外的鬼地方,也得去闖一闖!大不了,老子這條命,就扔在海里餵魚!”
吳遠也緩緩點頭:“風險巨大,但收益……無法估量。而且,如果我們不去,等‘公司’或者其他勢力掌握了那些東西,我們連最後掙扎的機會都沒有。我同意,這是我們必須走的路。”
王娟輕聲道:“我會確保醫療和生物研究,能為長期、遠距離、極端環境的探索,提供支援。‘愈生酶’和其他發現,必須儘快完善。”
李愛國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顫抖的興奮:“載具!遠洋抗風暴船體設計!空中偵察概念!通訊中繼!深海探測裝置!我們需要攻克的難關太多了!但這正是我們該做的!‘深藍之心’的資料裡,一定有相關的線索!我們可以從最基礎的開始,先解決水下的問題!”
核心層的意見,在危機感和對未來的共同期盼下,迅速統一。“遠星探索計劃”長期綱要,被正式確立為方舟未來發展的最高戰略。這意味著,從今天起,方舟的資源調配、技術研發、人才培養,都將開始有意識地向這個宏偉的目標傾斜。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領命離去,心中沉甸甸的,卻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方向感。
林澈單獨留下了李愛國。
“李工,遠洋和深空先放放。眼下,有個更急的問題。”林澈指著地圖上代表水下巨獸的深藍色漩渦,“那東西在水下,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受限。‘深藍突擊隊’的偵察風險太高。我在想,有沒有一種辦法,讓我們能‘飛’到它頭頂上去看看?不需要飛多遠,能短時間飛躍湖面,在它可能的活動區域上空,進行偵察、引導攻擊,甚至……投擲點甚麼。”
他看向李愛國,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用我們現有的材料,比如‘輕羽’合金,結合地熱電站的能源,還有‘相位穩定器’控制氣流或者能量的思路……有沒有可能,造出個能短暫離地的東西?哪怕像舊時代說的……滑翔機?或者,用熱氣球?”
林澈的野望,不僅指向了深藍之外的無垠海洋與星空,也著眼於眼前迫在眉睫的水下威脅。他想要的,是為方舟插上翅膀,哪怕只是雛形,也要將戰鬥的維度,從陸地和水下,向著那暫時空白的天空,延伸一步。
李愛國愣住了,隨即眼中爆發出更加熾熱的光芒。飛?短暫的、可控的飛行?利用“輕羽”合金的輕質高強,結合能量場對空氣的擾動和控制……
“滑翔機……熱氣球……不,或許我們可以更大膽一點!”李愛國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林隊,你還記得‘深藍之心’資料裡,那些關於‘無工質推進’和‘離子風’的零碎記載嗎?雖然只是理論片段,但如果我們用強大的電力製造可控的強電場,電離空氣,推動飛行器……結合‘輕羽’的骨架和‘相位穩定器’穩定飛行姿態……理論上,是有可能造出一種低空、低速、但相對靈活和靜音的……‘懸浮偵察平臺’的!雖然續航、載重、防護都會是巨大問題,但只是短時間、近距離偵察的話……”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技術構想碰撞、交織。林澈提出的這個看似“天方夜譚”的要求,卻意外地為解決水下偵察難題,開啟了一扇充滿想象力、卻也極度挑戰技術極限的窗戶。
水下有鋼鐵血肉的巨獸,天空,或許也將迎來方舟自己鍛造的、簡陋卻意義非凡的“鐵翼”。
戰爭的形式,正在被一點點改寫。而方舟前進的腳步,也註定不會只停留在陸地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