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之塔”的餘痛未消，警報的尖嘯似乎還在耳畔迴響。水下的巨獸用一次近乎毀滅性的能量噴發，宣告了它的存在與威脅，之後並未立刻發起衝鋒，反而陷入了詭異的沉寂。但這沉寂，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監測站的儀器日夜不停地掃描著那片被攪動的、尚未平息的湖心水域，巨獸那龐大、熾熱的生命與能量訊號，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清晰、穩定，且正以緩慢但不可阻擋的螺旋軌跡，向著方舟所在的河岸，一寸一寸地迫近。
二十里，這是它目前懸停的位置。深水，湖心，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距離。它似乎並不急於一口吞下獵物，而是在耐心地調整位置，積蓄力量，或者……在等待著甚麼。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必須看清敵人的真面目，瞭解它的習性和巢穴。這個危險至極的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剛剛成立、裝備了最新武器、正在渴求實戰檢驗的“深藍突擊隊”頭上。
兩艘經過特殊改裝、船體覆蓋了額外的“淵鎧”合金防護層、外形低矮、靜音效果極佳的小型偵察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然滑出秘密碼頭。艇上搭載的，除了全副武裝、神情緊繃的十名突擊隊員，還有方舟目前能拿出的、最先進的探測裝置：新型的被動聲吶陣列、改進的磁場與能量擾動探測器、以及一臺耗能巨大、但成像距離和精度遠超以往的水下鐳射掃描/攝像機。
阿健親自帶隊（他因“遠星計劃”的功績和豐富的探險經驗，被林澈緊急任命為“深藍突擊隊”副隊長，暫代隊長，因老周重傷未愈）。他的任務不是戰鬥，是“眼睛”——儘可能地抵近，看清，記錄，然後無聲撤離。
偵察艇如同幽靈，關閉了所有非必要燈光和噪音源，依靠蓄電池電力，悄無聲息地滑向湖心。越靠近，水溫異常升高越明顯，水面上瀰漫著一層淡淡的、帶著硫磺和臭氧味的白霧。輻射讀數早已爆表，隊員們防護服內的警報燈閃爍著危險的紅光。
被動聲吶首先捕捉到異常。那是一種低沉、渾厚、極有規律的、彷彿來自深淵心臟搏動般的“咚……咚……”聲，間隔大約十秒一次。伴隨著這搏動聲，是更加密集的、如同群魚攪水的雜音——那是大量輻射屍鬼魚聚集遊動的聲音。
“接近目標區域，深度一百五十米，正下方。”聲吶員壓低聲音彙報。
阿健做了個手勢，鐳射掃描攝像機從艇腹悄悄探出，幽綠色的掃描光束無聲地刺入渾濁的、泛著詭異藍光的深水。
控制螢幕上的影象，緩慢地、模糊地，但足以讓所有人心臟驟停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龐大輪廓。體長絕對超過三十米，甚至可能更長。它並非傳統的魚類或獸類形態，更像是一個噩夢般的、扭曲的、被強行拼合在一起的造物。主體如同放大了無數倍的、披著厚重甲殼的怪魚，但那甲殼並非生物角質，更像是暗沉粗糙的岩石與某種黯淡金屬的混合物，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深處，隱隱透出與“潮湧”能量同源的、不祥的幽藍色光芒，隨著那“咚咚”的心跳宣告滅閃爍。
它的頭部（如果那算是頭部）更加怪異，沒有明顯的眼睛，只有數個不規則的、彷彿被融化後又重新凝結的孔洞，其中一個最大的孔洞，正對著方舟的方向。數條粗壯、覆蓋著同樣材質甲殼、末端卻分裂出無數細小、靈活、如同金屬觸手般附肢的“肢體”，從身體兩側和下方伸出，輕輕擺動著，似乎在感知水流，又像在“撫摸”著甚麼。
在它周圍，是密密麻麻、數以千計的輻射屍鬼魚。它們不再像平時那樣狂暴、無序，反而異常“溫順”地環繞著巨獸遊弋，形成一圈圈不斷旋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魚潮”，彷彿在舉行某種邪惡的朝聖儀式。巨獸偶爾“脈搏”一次，幽藍光芒稍亮，周圍的屍鬼魚群便會發生一陣輕微的騷動，似乎得到了某種“指令”或“滋養”。
“記錄所有細節，尤其是它體表甲殼的裂縫圖案和附肢結構。”阿健強迫自己冷靜，低聲命令。攝像機調整角度，試圖掃描巨獸身下的湖底。
就在這時，聲吶員猛地抬頭，臉色劇變：“隊長！有新的聲波訊號！從目標下方傳來！不是心跳聲，是……是另一種頻率，更復雜，帶著……節奏和變化！它在‘說話’！”
幾乎同時，鐳射掃描也傳回了湖底的模糊影象。在巨獸龐大的身軀下方，渾濁的淤泥和沉積物中，隱約可見巨大、規則、絕非自然形成的幾何輪廓——筆直的邊緣，直角的結構，甚至還有類似通道入口的陰影。那是一個沉沒在水下的、規模不小的舊時代人造設施！巨獸並非憑空出現，它很可能以此為巢，甚至……與這設施本身，存在著某種共生或控制關係！
“撤！立刻後撤！”阿健當機立斷。他們得到的情報已經足夠震撼，也足夠致命。繼續停留，一旦被巨獸或它周圍那些看似“溫順”的屍鬼魚群發現，兩艘小艇絕無生還可能。
偵察艇悄然後退，關閉掃描，如同來時的幽靈，無聲地融入了黎明前更深的黑暗。直到退回相對安全的距離，艇上的人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帶回的情報和影像，在方舟高層引發了地震。體長三十米以上的、疑似生物與機械/能量結合的怪物；環繞朝聖的屍鬼魚大軍；湖底沉沒的舊時代設施；以及那具有“交流”性質的複雜聲波……
“它不是野獸，至少不完全是。”李愛國看著螢幕上定格的那怪誕身影，聲音乾澀，“它有組織，有‘社會’（那些屍鬼魚），有巢穴（水下設施），還能發出複雜的、可能帶有資訊的聲波……這玩意兒，更像是某種……生態位頂端的、被舊時代技術汙染或者說‘創造’出來的……‘守護者’？或者‘清道夫’？”
“守護甚麼？清道甚麼？”趙大山臉色鐵青。
“守護那片水下設施，清理一切闖入者……包括我們。”林澈緩緩道，目光冰冷，“它之前的能量噴發是警告，現在逼近是威懾。如果我們不離開，或者繼續‘驚擾’它的領域，下一次，就可能是真正的攻擊。”
“必須準備打！”阿健斬釘截鐵，“被動防禦，等它找上門，我們的塔和牆未必扛得住。而且，它巢穴裡那個水下設施，很可能也和‘深藍之心’有關，甚至可能就是‘潮湧’網路的一部分，或者藏著其他秘密。不能讓它一直堵在家門口。”
命令迅速下達：一、李愛國團隊，集中所有力量，以磁軌槍技術為基礎，研發大威力、可水下發射的“磁軌魚叉”和“磁軌魚雷”，並嘗試製造大當量的深水炸彈。二、趙大山負責，在沿岸預設伏擊陣地，部署所有可用的重型武器，並利用地形和水文，制定多套將巨獸誘入淺水區或預設殺傷區的戰術。三、“深藍突擊隊”和“利刃旅”進入最高戰備，進行針對性反大型生物和水下作戰訓練。四、王娟團隊，加快針對“藍斑”孢子及可能存在的、巨獸釋放的其他生物汙染物的防治研究。
一場針對水下未知存在的、前所未有的、立體化的戰爭準備，在方舟全面鋪開。每個人都知道，這將是比對抗聯合體大軍更加兇險、更加未知的戰鬥。
然而，就在各項準備緊鑼密鼓進行時，李愛國在反覆分析、嘗試解碼偵察隊錄回的那段“複雜聲波”時，有了一個讓他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的恐怖發現。
他將那段聲波的頻譜圖，與“深藍之心”帶回的、艾倫博士主控日誌資料庫（已部分破解）中，一段關於“核心防衛協議”的加密條目（只有片段，無法完整解讀）進行了比對。
“你們看這裡……還有這裡！”李愛國的手指因激動而顫抖，指著螢幕上兩段被高亮標記的、極其相似的頻率和波形特徵，“雖然大部分無法識別，但這幾個關鍵頻段和調製方式……和日誌裡提到的‘一級生物防衛單元啟用碼’的殘存特徵……吻合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生物防衛單元？啟用碼？
這意味著，那湖心的巨獸，很可能就是“深藍之心”或者說其相關設施預設的“生物防衛單元”之一！它的“喚醒”和行動，可能並非完全自發，而是受到了某種“指令”或“協議”的驅動！甚至，它之前那陣能量噴發和現在的逼近，都是在執行某種預設的“清除”或“驅逐”程式！
是誰，或者甚麼，啟用了它？是“潮湧”的能量波動？是方舟對“深藍之心”的探索？還是……那個神秘的、可能與舊時代“逆焰齒輪”有關的勢力？
如果這“啟用碼”是通用的，那麼，在南方聯合體提到的“熔爐”，在東方“公司”尋找的“晨曦市”……是否也存在類似的、甚至更恐怖的“防衛單元”？
水下的陰影，不僅僅是一頭怪物，更可能是舊時代失控安全系統的一環，一張巨大、黑暗、遍佈全球的防禦/清理網路的一角。
方舟面對的，或許從來就不是一次孤立的危機，而是一場早已在百年前就已啟動、至今仍在執行的、冰冷的清除程式。
而他們，很不幸，被列入了“清理”名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