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三公里,能量積聚,未知的惡意如同拉滿的弓弦,引而不發,卻讓方舟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新生的能源心臟提供了澎湃動力,但要將這股力量轉化為足以抵禦甚至反擊威脅的爪牙,還需要更堅韌的骨骼、更鋒利的刃、更堅固的甲。
“深藍鋼”的成功量產,只是開啟了材料學寶庫的第一道門。從“深藍之心”帶回的資料海洋中,還有許多關於更先進、更特殊合金的記載,它們在舊時代被用於航空航天、深海探測、極端環境裝置等尖端領域。這些,才是支撐方舟走向更高層次的工業基石。
地熱電站的轟鳴如同背景音,李愛國團隊的臨時材料實驗室(一座加固過的、帶有強力通風的石屋)裡,氣氛卻比電站啟動時更加凝重。桌上攤開的,是幾份翻譯和解析都極其困難、充斥著大量專業術語和複雜引數的高階合金配方圖紙。目標鎖定在兩種最具戰略價值的材料上:
一種代號“輕羽”,是某種鈦、鋁、釩的複合材料,追求極致的強度重量比。資料顯示,它的密度只有“深藍鋼”的三分之二,但抗拉強度卻高出近一倍,只是韌性和抗衝擊性相對稍弱。如果能夠成功,意味著方舟可以製造出更輕、更快、航程更遠的車輛骨架,甚至……是那些只存在於舊時代傳說和“公司”可能的裝備中的、飛行載具的雛形。
另一種代號“淵鎧”,是一種以鎳為基礎,新增了多種稀有金屬的超級耐蝕合金。它的目標不是輕,而是“硬”和“耐”。能抵抗強酸、強鹼、高溫高壓海水、以及高劑量輻射的長期侵蝕。這是為應對水下環境、未來可能的化學威脅,以及建造更可靠的能量裝置核心部件準備的。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到硌人。
首先,原料。鈦、鋁、釩、鎳,以及配方中那些拗口的稀有元素,在廢土上都是寶貝。方舟的庫存,一部分來自“深藍之心”廢墟的零散回收,一部分來自與聯合體及商隊的艱難交換,還有像“鉭鈮鋯”那樣,在極東荒漠礦石中發現的意外之喜。每一種都珍貴無比,經不起浪費。
其次,工藝。“輕羽”需要極高的熔鍊溫度(遠超“深藍鋼”),並且要求在液態下進行精確的氣體保護和無塵澆鑄,以防止氧化和雜質混入。“淵鎧”則對熔鍊的均勻性和後續熱處理的溫度曲線有著變態般的要求,稍有偏差,就會導致合金內部出現脆性相,一碰就碎。
簡陋的“高爐”,即使經過多次改進,加裝了地熱電站提供的額外鼓風和預熱,要達到“輕羽”所需的高溫也異常吃力,爐襯的損耗速度嚇人。而“無塵”、“精確氣體保護”這些要求,在滿是輻射塵和廢土風的條件下,簡直像是個玩笑。
失敗,一次接一次。投入珍貴礦石煉出的,不是理想中銀亮堅韌的金屬錠,而是顏色斑駁、佈滿氣孔、或者乾脆在冷卻過程中就自行崩裂的廢渣。每一次開爐,都像是一次賭博,賭上的是方舟所剩不多的稀有資源儲備,和每個人心頭沉甸甸的期望。
“溫度!還是溫度不均勻!爐子結構有問題!”阿木盯著又一次失敗的“輕羽”試煉錠,眼睛佈滿血絲,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鐵砧上。
“雜質,微量的硫和磷超標了,韌性完全達不到要求。”李愛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看著“淵鎧”試樣的檢測資料,聲音沙啞。
資源在快速消耗,士氣在悄然滑落。林澈幾乎每天都會來實驗室,不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失敗品和團隊成員眼中的血絲,默默將配給中屬於自己的那一小份營養膏留下,轉身離去。無形的壓力,比水下的威脅更讓人窒息。
不能再這樣盲目試錯了。在一次又一次看著珍貴材料化為廢渣後,林澈將自己關在指揮所裡,意識沉入那冰冷的系統介面。他剩下的震驚值不多,但必須用在刀刃上。
“系統,檢索‘輕羽鈦鋁複合金’配方中,關於‘真空/惰性氣體保護電弧重熔’關鍵工藝引數,以及‘淵鎧鎳基耐蝕合金’‘定向凝固熱處理’溫度控制曲線。要求:適配當前方舟現有技術水平上限,簡化版方案。”
他知道,系統提供的“藍圖”和“深度檢索”過於超前和消耗巨大,但針對具體工藝環節的“關鍵引數”查詢,或許在可承受範圍內。他必須賭一把。
【目標工藝引數檢索中……匹配簡化適配方案……檢索到“小型真空感應爐基礎設計(可土法改造)”、“惰性氣體(氬氣)簡易製備與提純方法”、“多段梯度熱處理爐溫度曲線近似模擬方案”……需消耗震驚值750點。是否確認?】
750點!這幾乎是他目前能動用的全部儲備!但看著實驗室裡堆積的廢料和團隊成員眼中的絕望,林澈一咬牙。
“確認!”
熟悉的、精神被抽取的虛弱感傳來,但比上次“賦能”核心時弱了許多。大量的、極其複雜卻又被盡力“簡化”和“轉化”為當前條件下可理解、可操作的工藝圖紙、參數列格、裝置改造要點,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又被他強行記憶、梳理。
他踉蹌著走出指揮所,將連夜整理、手繪出的、沾著他因強行記憶而流出的鼻血的、厚厚一疊“工藝改良要點”,交給了眼中佈滿血絲、幾乎要放棄的李愛國和阿木。
“試試這個……關於爐子,關於氣體,關於加熱曲線……”林澈的聲音虛弱,但眼神異常明亮。
李愛國和阿木狐疑地接過那疊潦草卻異常“內行”的圖紙,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真空……用雙層水冷套和特殊密封……惰性氣體……可以從空氣中分離?這……這思路!”
“分段加熱,控溫曲線……原來如此!之前我們太心急了!”
沒有時間追問林澈從哪弄來的這些“天方夜譚”卻又邏輯嚴謹的方案。新一輪的瘋狂改造和試驗,在絕望中重新點燃,以近乎搏命的速度展開。
爐子被再次拆解,按照圖紙加裝了複雜的水冷夾層和簡陋但有效的機械密封系統。利用修復的舊時代壓縮機(從廢墟中挖出,修了又修)和一系列冰冷的銅管、鹼石灰塔,一個簡易的、效率低下的“氬氣”製備和純化裝置被勉強搭建起來。熱處理爐被改造,用上了地熱電站的穩定電力,實現了初步的、分段可控加熱。
又一次開爐。氣氛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珍貴的、所剩不多的原料被小心投入改造後的“真空感應爐”。嗡嗡的電流聲,被約束在雙層水冷套中的橘紅色光芒,以及那緩慢通入的、幾乎看不見的惰性氣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當爐體緩緩傾斜,銀亮中泛著淡淡藍灰色、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一絲氣孔的金屬液,被小心翼翼地澆入預熱過的特製模具時,連最穩重的老工匠,手都開始發抖。
冷卻,脫模,熱處理……按照那“天書”般的溫度曲線,一絲不苟。
當最終,那根長約半米、直徑十厘米、通體呈現優雅銀灰、入手卻輕得令人驚訝、敲擊聲清越悠長的“輕羽”合金棒,被阿木用顫抖的雙手捧出熱處理爐時,整個實驗室,不,整個工坊區,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是山呼海嘯般的、夾雜著哭喊的狂吼!
成功了!在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消耗了最後的戰略儲備、並藉助了某種無法言說的“指引”後,他們成功了!這根合金棒的重量,不到同等體積“深藍鋼”的一半,但經過初步測試,其抗拉強度遠超預期,雖然韌性確實稍遜,但這完全在可接受範圍內!
新材料,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更輕的裝甲,更強韌的機械骨架,更高效率的傳動部件,甚至……是飛向天空、潛入深海的夢想骨架!方舟的工業基礎,在“深藍鋼”的實用化之後,再次實現了一次質的飛越!
然而,就在眾人為“輕羽”的成功而歡欣鼓舞,開始籌劃如何利用這寶貴的材料打造第一件驗證性裝備(比如一臺更輕、更快的偵察車底盤)時,負責清理這次冶煉廢渣、回收其中可能殘留貴金屬的學徒,拿著一塊顏色詭異、閃爍著微弱磷光的、如同黑色琉璃般的廢渣塊,疑惑地找到了李愛國。
“老師,這塊渣子……有點怪。它不像是金屬,也不像石頭……而且,我把它放在輻射源旁邊,它的溫度……好像會自己微微升高?雖然很微弱。”
李愛國起初不以為意,以為是學徒的錯覺。但他還是接過那塊廢渣,順手放到了實驗室一個用於校準的、低強度輻射源旁。
幾分鐘後,當他無意中再次看向那塊廢渣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只見那塊原本黯淡的黑色“琉璃”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星雲般的幽藍色光點在緩慢流轉、聚集。而旁邊的輻射監測儀顯示,廢渣周圍的輻射讀數,比背景值低了那麼……幾乎難以察覺的一絲。
它……在吸收輻射?並將輻射能轉化為微弱的熱能儲存?
一次失敗的冶煉,一種奇怪的廢渣,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現象……卻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照亮了某個從未設想過的、或許能改變廢土生存規則的全新方向。
材料學的飛躍,帶來的驚喜,似乎才剛剛開始。
而三公里外的水下,那股瘋狂積聚的能量,也終於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