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而不落,卻在不斷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芒。“區域穩定塔”的短暫異常,像一記警鐘,提醒著方舟,他們倚仗的、剛剛成型的技術優勢,在一個能影響甚至干擾能量場、且目標明確的未知存在面前,是何等的脆弱。
應對威脅,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而力量的基礎,是能源。
戰後重建、技術轉化、軍工生產、新增的“區域穩定塔”和未來更多的耗能裝置(包括“深藍突擊隊”可能需要的裝備)……一切的一切,都對能源提出了近乎貪婪的需求。修復後的主能源核心(地熱-水力混合機組)在“系統賦能”的奇蹟下勉強維持,但輸出功率有限,且隱患未除。僅依靠那點可憐的水力、風力和舊時代修復的殘次蓄電池,根本無法支撐方舟雄心勃勃的發展計劃,更別提應對可能來自水下或“公司”的、需要強大能量支撐的高強度對抗。
“必須找到新的、更強大、更穩定的能源!”在一次能源專項會議上,林澈下了死命令,“‘深藍之心’的能源技術遠超我們想象,艾倫博士的資料裡關於高效能量轉換的思路,必須儘快變成現實!”
李愛國團隊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結合“深藍之心”帶回的部分關於地熱能源高效利用和能量轉換的資料,以及對黑石峪地區地質構造的長期監測資料,一個被命名為“地心熱流”的大膽計劃,迅速成形。
黑石峪之所以得名,是因為其地下深處蘊藏著一條相對活躍的地熱斷裂帶,之前的主能源核心正是部分利用了這一點。但舊時代的利用方式非常粗放,效率低下,且容易受到“潮湧”能量擾動的影響。“地心熱流”計劃的目標,是直接在斷裂帶上方合適位置,開鑿深井,將耐高溫、抗腐蝕的特製管道深入高溫高壓的地熱儲層,抽取過熱蒸汽或熱滷水,透過基於“深藍之心”資料設計的新型、緊湊、高效的熱電轉換模組,將熱能直接轉化為電能。同時,計劃引入“相位穩定器”的衍生技術,在關鍵節點構建區域性能量穩定場,用以“梳理”和“淨化”地熱流體中伴隨的、混亂的輻射和能量擾動,提高能源品質和裝置壽命。
這無疑是一項前所未有的巨大工程,技術難度、施工風險、資源投入都高得嚇人。但方舟已經沒有退路。
選址、勘探、設計……趙大山帶領的工程隊和李愛國的技術團隊緊密配合。地點選在了一處距離據點核心區約兩公里、相對獨立、下風向的山坳裡。這裡地質構造相對穩定,地熱異常訊號明顯,又不會因可能的洩漏直接威脅據點。
開鑿深井是第一道難關。沒有專業的鑽機,就用最原始的人力與畜力配合改良的衝擊鑽,結合方舟儲備的少量高爆炸藥,一點點地向堅硬的地下岩石層掘進。粉塵、噪音、高溫、以及偶爾噴出的、帶著硫磺味和低劑量輻射的熱氣,考驗著每一個施工人員的意志和防護。一名經驗豐富的老礦工在處置一次小的巖爆時受傷,險些喪命。
特製的耐蝕合金管道,是第二個難關。需要承受超過三百攝氏度的高溫和強腐蝕性滷水的長期沖刷。阿木的鍛造團隊嘗試了數種“深藍鋼”的變種配方,結合從聯合體交換來的部分耐熱礦物,經過無數次失敗,才終於燒鑄出幾根勉強符合設計要求、內壁經過特殊處理的粗大管道。每一根都沉重無比,需要數十人肩扛手拉,一點點送入深邃的井口。
最核心的,是那套從圖紙變為現實的熱電轉換模組和微型穩定場發生器。李愛國幾乎住在了臨時的“潔淨”工棚裡,帶領團隊手工蝕刻複雜的能量回路,除錯脆弱的半導體材料,組裝精密的換熱鰭片。任何一個微小的誤差,都可能導致整個模組在高溫高壓下瞬間報廢,甚至引發爆炸。失敗,是家常便飯,廢棄的零件堆成了小山。
最大的危機,發生在管道下入預定深度、準備進行第一次高溫測試時。地壓感測器顯示,目標儲層的壓力遠超預期,而且管道連線處的一處微小密封瑕疵,在高壓下被迅速撕裂!灼熱、高壓、富含腐蝕性氣體和微弱輻射的蒸汽,如同脫韁的野馬,從裂口處狂噴而出!刺耳的嘯叫和濃烈的硫磺味瞬間瀰漫整個工地!
“關閉主閥!啟動緊急洩壓!所有人撤離!”趙大山聲嘶力竭地大吼。幾名距離最近的工人瞬間被高溫蒸汽灼傷,慘叫著倒下。現場一片混亂。
關鍵時刻,李愛國沒有逃。他帶著兩名同樣不要命的技術員,頂著滾燙的氣浪和令人窒息的毒氣,衝向控制檯,試圖手動啟用緊急預案。防護服在高溫下發出焦糊味,護目鏡上瞬間佈滿水霧。就在他們幾乎要窒息、控制線路也因高溫開始短路時,提前部署在井口附近的、一臺小型的、實驗性的“能量穩定場發生器”,在預設程式的驅動下,猛地啟動!
雖然它的功率很小,無法完全“壓制”狂暴的地熱能量,但產生的微弱穩定力場,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間擾亂了噴出蒸汽的能量結構,使其壓力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和下降!
就這一瞬間的視窗期,被趙大山抓住!他帶著幾個同樣悍不畏死的工人,用特製的、浸溼的、裹著“深藍鋼”片的巨大木塞,硬生生地、冒著被燙熟的風險,狠狠堵向了那個噴湧的裂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混合著蒸汽的嘶鳴和木材燒焦的噼啪聲。木塞在巨大的壓力下顫抖,但終究是暫時堵住了缺口!主閥也終於被強行關閉。
危機暫時解除,但代價是數人重傷,工地一片狼藉,工期嚴重延誤,信心也遭受重創。
然而,沒有人說要放棄。傷員被王娟團隊全力救治,工地在短暫的清理和評估後,再次響起施工的噪音。李愛國和趙大山帶著人,連夜分析事故原因,改進密封方案,加固管道,並給穩定場發生器加裝了額外的散熱和功率放大單元。
終於,在經歷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付出了難以計數的汗水、鮮血和資源後,巨大的、佈滿各種粗大管道和複雜線纜的、如同鋼鐵巨獸般的實驗性“增強型地熱發電機I型”,在選定的山坳中,矗立起來。它沒有華麗的外表,只有冰冷的金屬和裸露的、還在冒著絲絲熱氣的管道,但它是方舟迄今為止,最複雜、也最凝聚希望的人造物。
啟動日,所有與此相關的、還能站起來的人,都聚集在安全距離外,屏息凝神。
“地熱閥,開啟百分之十。”
“壓力穩定。”
“溫度穩定。”
“穩定場發生器,啟動!”
“熱電轉換模組,預熱……啟動!”
低沉的嗡鳴聲,從鋼鐵巨獸的體內傳來,越來越響,越來越穩定。管道和外殼開始微微發燙。控制檯上,那些代表著電壓、電流、功率的儀表指標,在經歷了最初的顫抖後,開始緩慢、卻堅定地向上爬升!
100千瓦……300千瓦……500千瓦……
當功率讀數最終穩定在令人難以置信的800千瓦,並且持續執行了整整一個小時,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波動時,壓抑已久的歡呼聲,如同山洪暴發,響徹整個山坳!許多人激動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甚至有人跪倒在地,親吻著腳下這片剛剛誕生奇蹟的土地。
800千瓦!幾乎是舊有能源系統總功率的五倍!而且更加穩定,受天氣和“潮湧”餘波的影響更小!這不僅意味著方舟現有的所有設施(包括兩座穩定塔、核心工坊、重要實驗室)可以得到充足、穩定的電力供應,更意味著,他們有了足夠的“燃料”,去驅動那些耗能巨大的“新玩具”——比如未來功率更大的磁軌炮,比如覆蓋範圍更廣的穩定場,比如……更多不敢想象的、需要強大能量支援的裝置。
方舟的“心臟”,經歷了一次脫胎換骨的革命,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勁,為這艘在驚濤駭浪中航行的孤舟,注入了澎湃的新生動力。
然而,就在能源團隊沉浸在成功的狂喜中,開始規劃如何擴大發電規模、鋪設新的電網時,負責長期環境監測的技術員,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似乎與這次能源革命相關的、微妙變化。
“林隊,李工,有件事……很奇怪。”監測員拿著幾份對比資料,表情困惑中帶著一絲興奮,“地熱發電站穩定執行這三天,我們放在發電站周邊半徑一公里內的幾個輻射監測點,讀數出現了……非常微弱、但持續的下降趨勢。平均下降了大約百分之三到五。而且,附近幾個點的‘潮湧’殘餘能量背景波動,也似乎變得……略微平緩了一些?”
能量穩定場的“梳理”作用?還是說,穩定高效地抽取和利用了地熱能量,某種程度上“安撫”了區域性不穩定的地殼能量場?
這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啟示。也許,解決“潮湧”的根本之道,不僅在於“堵”和“關”,也在於“疏”和“用”?
剛剛完成能源革命的方舟,似乎在不經意間,又觸控到了另一個更加宏大命題的邊緣。
而就在他們為這個新發現而驚疑不定、展開討論時,水下監測站傳來了最新的、也是最讓人頭皮發麻的報告:
“目標訊號已進入距岸邊三公里範圍!能量波動頻率和強度,在過去一小時內,出現了爆發式增長!它……它好像停下來了,但周圍的湖水溫度正在異常升高,能量讀數……在瘋狂積聚!它……它好像要在那裡……做甚麼!”
水下的巨獸,終於抵達了攻擊發起的位置。並且,它似乎正準備釋放其積攢已久的、足以干擾“穩定塔”的、真正的力量。
能源革命帶來的新生喜悅,瞬間被冰冷刺骨的危機感,徹底凍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