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體潰軍盤踞在三十里外的山谷，如同卡在喉嚨裡的一根毒刺，雖不致命，卻讓人寢食難安。然而，一連數日，對方營寨除了加固工事、收攏潰兵，並未有任何再次進攻的跡象。相反，營地上空升起的炊煙，甚至比之前還要多些，彷彿真的在“休養生息”。
就在方舟加緊修復、提防對方可能夜襲或等待援軍時，聯合體營地那邊，卻派來了一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隊伍。
沒有鎧甲鮮明的騎兵開道，沒有殺氣騰騰的護衛。只有一輛簡陋的馬車，在十餘名衣著相對整潔、但明顯不是精銳戰兵計程車兵護衛下，緩緩駛到了距離方舟圍牆約一里外。馬車上下來一位鬚髮花白、身著洗得發白的舊式文官長袍、身形瘦削但腰背挺直的老者。他手中沒有武器，只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身邊跟著一名捧著木盒的年輕隨從。
“老夫文淵，忝為‘新家園聯合體’議事會參贊，奉長老會之命，特來拜會方舟林首領，有要事相商。”老者的聲音平和清晰，透過簡易的傳聲筒，清晰地傳到了牆頭。
文淵？這個名字，林澈和吳遠都有印象。之前與聯合體接觸，隱約聽說過此人是聯合體內部相對溫和的“穩守派”代表人物之一，主張先穩固南方基本盤，緩圖北進，對屠力等激進將領的作風頗不以為然。他此時出現，意味著甚麼？
吳遠奉命出城交涉。雙方在戰場中間地帶，設下簡單的桌椅。沒有劍拔弩張，氣氛甚至有些詭異的“客氣”。
“此前誤會頗深，刀兵相向，實非我聯合體本意。皆因個別將領貪功冒進，一意孤行，以至生靈塗炭，老夫亦感痛心。”文淵開門見山，將責任推給了已成敗軍之將的屠力，“如今，屠將軍已因敗軍之過，被召回長老會議處。我聯合體長老會深感，在此天災頻仍、疫病橫行之世，同為人類遺族，本當守望相助，而非自相殘殺。”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至少看起來如此）地看著吳遠：“故此，長老會命老夫前來，表達我方誠意：願與貴方暫息干戈，劃定界限，互不侵犯。同時，我聯合體願以糧食、獸皮、鹽鐵等物資，換取貴方在應對‘地火’（潮湧）輻射傷害及‘腐化之瘟’（藍斑病）方面的寶貴知識和經驗。此等知識，關乎萬千生靈性命，非一家一姓之私產。若貴方應允，實乃功德無量，亦可化干戈為玉帛，為雙方百姓換取一線生機與安寧。”
條件變了。不再是無條件投降，交出一切。而是“平等”的休戰、劃界、物資交換知識。姿態放得很低，理由也冠冕堂皇——為了救治傷員，對抗天災疫病。
吳遠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同樣客氣地回應：“文淵參贊深明大義，令人敬佩。我方舟本為求生，無意與任何人為敵。此前衝突，實為被迫自衛。若能休戰止戈，各安生業，自然是我方所願。至於對抗輻射與疫病的知識，我等也是從血淚教訓中得來，若能助人，自無不可。只是不知貴方打算如何‘交換’？又以何保證休戰協議之誠意？”
談判，或者說試探，就此開始。
訊息傳回，林澈召集核心層商議。
“屠力被召回問罪？未必是真，也可能是奪權失敗的替罪羊。但文淵出面，姿態放低，提出交換醫療知識，這確實是‘穩守派’的風格。”吳遠分析道，“他們南方的‘熔爐’失控更早，‘腐化之瘟’肆虐，損失肯定比我們慘重。之前屠力強攻，除了搶地盤和‘鑰匙’線索，未必沒有搶我們可能掌握的對抗疫病方法的念頭。現在強攻失敗，改為懷柔交換，符合他們的利益。但也不排除是緩兵之計，麻痺我們，等後續援軍或者內部整頓完畢。”
“醫療知識，可以給一部分。”林澈沉吟片刻，做出決斷，“但必須經過處理。只給最基礎的、公開的輻射防護原則、簡易消毒方法、‘藍斑病’早期識別和隔離要點。關於我們研製的抑制劑、特別是屍鬼魚酶的發現，一個字都不能提。另外，可以‘無意’透露，我們對‘地火’（潮湧）的週期性有一些粗淺認識，但根源複雜，非我等可解，暗示他們別再打這方面主意。”
“他們要糧食、獸皮、鹽鐵……可以。但我們不要他們的糧食（不放心），我們要他們南方特有的、幾種我們冶煉‘深藍鋼’和改進能量裝置急需的稀有礦物資訊，以及具體樣品。同時，要求他們明確後撤至少百里，並保證不再騷擾我們的盟友和商路。”
“這是交易，不是投降。態度要不卑不亢，底線要清晰明確。同時，偵察不能停，尤其是注意他們營地裡是否有新的部隊調動、特殊人員出入，或者與‘東方’方向的異常聯絡。”
策略定下，吳遠再次與文淵磋商。幾輪討價還價後，雙方初步達成了一份極其脆弱的、口頭上的“臨時諒解備忘錄”：聯合體承諾其軍隊（至少是文淵能影響的部分）後撤至百里之外，不再主動攻擊方舟及其盟友；方舟則提供一份經過整理的、關於輻射與“腐化之瘟”基礎防護的“常識手冊”，並願意用部分富餘的、方舟特有的耐輻射作物種子和簡易淨水器設計圖，交換聯合體提供的幾種稀有礦物樣品和產地資訊。
沒有書面協議，沒有歃血為盟，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試探和算計。
第一次物資交換，在雙方約定的地點進行，氣氛依舊緊張。方舟這邊由趙大山帶隊，士兵全副武裝，暗中還有弩炮警戒。聯合體那邊則是文淵的一名副手，帶著一隊搬運物資的民夫和少量護衛。
交換過程本身順利。方舟拿到了幾塊沉甸甸的、閃爍著奇異光澤的礦石樣本，以及粗略標註了礦點位置的地圖碎片（真假待查）。聯合體則得到了幾袋種子、幾張圖紙，以及那份薄薄的、但可能拯救很多人生命的“常識手冊”。
然而，就在交換完成，雙方人員即將分開時，趙大山銳利的目光，掃過了聯合體隊伍後方，幾個並未參與搬運、只是默默站立警戒的身影。
那幾個人，穿著與普通聯合體士兵類似的暗紅色皮甲，但甲冑的裁剪更加合身，質地似乎也更細膩，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啞光。他們站立的姿態，放鬆中透著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精悍，眼神平靜而銳利，不斷掃視著方舟的隊伍和周圍環境，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兩人腰間掛著的，並非聯合體常見的彎刀或長矛，而是用皮革包裹著、只露出漆黑握柄和部分槍管的、疑似短管火銃或更精良能量武器的裝備。他們的氣質，與周圍那些雖然強壯但難掩土氣和疲憊的聯合體士兵，格格不入。
外來者？裝備精良的外來者？混在聯合體的隊伍裡？
趙大山心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彷彿只是隨意一瞥，便指揮著手下，帶著換來的物資，迅速而不失警惕地撤回方舟方向。
一回到據點，他立刻將所見彙報給了林澈和吳遠。
“氣質不同，裝備精良，沉默寡言，像是……護衛？或者觀察員？”吳遠皺眉，“會是文淵自己的人？不太像，文淵是文官，他的護衛氣質沒那麼……硬。難道是聯合體內部其他派系，或者長老會直接派來監視文淵的？”
“也有可能……”林澈目光微冷，緩緩道，“根本就不是聯合體的人。”
不是聯合體的人？那會是誰？
“公司”？還是……其他未知勢力？
剛剛因休戰和交換物資而稍有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文淵的“懷柔”背後，似乎同樣暗流湧動，隱藏著更復雜的博弈和未知的視線。
休戰，或許只是暴風雨來臨前，更加詭異的寧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