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犬幫串聯“血爪”、“碎骨者”,甚至可能拉攏“旅行商人”的情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插進了“晨光”本就緊繃的神經。但情報是破碎的,模糊的,只知道敵人可能來,可能很多,可能很快,具體何時、如何、用何手段,依舊籠罩在迷霧中。這種“已知的未知”,比純粹的未知更折磨人。
秦虎咬著牙,將西、南、北三面的防禦加固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幾乎榨乾了庫存的每一塊金屬和石頭,新修復的重機槍和火箭筒全部部署到位,巡邏隊人數和頻率翻倍,所有人睡覺都恨不得睜著一隻眼。但人力有窮時,面對可能超過三百、且可能有備而來的兇徒,被動防禦的壓力大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沐晴的醫療室人滿為患,不全是戰鬥傷員,更多是因長期緊張、輻射侵擾、惡劣天氣引發的各種疾病和精神焦慮。藥品儲備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老周看著糧倉儲備增長近乎停滯的曲線,愁得頭髮又白了一片。阿木和趙工帶著人日夜趕工,修復繳獲裝備、製造簡易爆炸物、加固關鍵建築,每個人都熬得眼珠通紅。
地脈能量流的倒計時,在蓋亞傳來的最新報告上,變成了刺眼的20-35天。而匪幫的威脅,可能比這天災來得更快。
就在這內外交困、壓力幾乎達到臨界點的時刻,資料蒲公英網路,再次傳來了蓋亞的聲音。這一次,她的資訊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精密計算後的“主動”。
“林燁,基於對近期地脈能量流擾動高層大氣(電離層)的持續監測,以及對舊時代遺留的、已失效的大氣監測衛星曆史軌道與活動週期資料的回溯分析,我計算出一個高機率(78.3%)事件:約52小時後,將出現一次短暫的、由多重能量潮汐疊加引發的區域性電離層劇烈擾動。”
“此次擾動,將導致短波與部分超短波無線電訊號,在特定頻段、特定方向上的傳輸損耗急劇降低,反射與接收條件將出現極短暫(預估持續1-3小時)的異常最佳化視窗。在此期間,進行中遠距離的無線電監聽,捕獲清晰訊號的可能性將大幅提升。”
蓋亞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林燁的心臟卻猛地一跳!捕捉清晰訊號的視窗?這不正是獲取匪幫同盟詳細計劃的最佳機會?!
“你的意思是,利用這次‘視窗’,讓資料蒲公英全力監聽,嘗試截獲獵犬幫他們的通訊?”林燁立刻追問。
“正確。資料蒲公英具備優異的寬頻訊號感知與初步解析能力,尤其在方舟節點的高質量資料環境加持下。建議在預測視窗期,集中你方三處資料蒲公英節點(基地、通訊塔、我方)的能量,構建臨時高敏度監聽陣列,定向掃描之前捕捉到的異常通訊頻段及鄰近範圍。成功截獲並破譯關鍵資訊的機率,將提升至41%以上。”
41%!這已經是一個值得傾力一搏的機率了!尤其是在眼下這種命懸一線、情報決定生死的關頭!
“視窗期具體時間?持續多久?最可能截獲哪個方向?”林燁快速問道。
“預測視窗開啟時間:52小時±15分鐘後。最佳監聽時段預計在開啟後第30-90分鐘。持續時間受後續能量流變化影響,存在不確定性,但應不少於1小時。根據歷史訊號源方向及當前能量流擾動模式推演,西偏南方向(覆蓋獵犬幫老巢、及‘血爪’、‘碎骨者’可能的活動區域)訊號增強效應最為顯著。”
“明白了。我會準備。”林燁沉聲道。
結束通訊,林燁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召集阿木、秦虎、小武,佈置任務。
“阿木,你負責除錯基地和通訊塔節點的資料蒲公英,確保它們能在指定時間,以最大功率、最靈敏狀態執行,並與方舟節點遠端同步。需要甚麼支援,儘管提。”
“秦虎,視窗期前後,基地進入無線電靜默狀態,所有非必要電子裝置關閉。巡邏隊加強警戒,尤其是西、南兩面,嚴防敵人趁我們‘傾聽’時搞小動作。”
“小武,帶你的人,在視窗期前,對西、南兩個方向進行最後一次高強度、遠距離偵察,儘可能摸清敵方近期的人員集結和物資調動跡象,為我們截獲的資訊提供現場印證。”
“是!”三人領命,立刻行動。
整個基地,如同即將進行精密手術的病人,在緊張有序中,進入了最後的準備倒計時。
52小時,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基地內瀰漫著一種奇特的寂靜,除了必要的勞作和巡邏,大部分割槽域都熄滅了燈火,停止了噪音,連居民的交談都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那無形的“耳朵”。
視窗期預測開啟前半小時。林燁、阿木、秦虎三人聚集在指揮點地下室臨時改建的監聽中心。這裡擺放著幾臺簡陋的、連線著資料蒲公英節點的終端裝置,螢幕上是不斷滾動的、雜亂無章的電波訊號頻譜圖,發出輕微的電流嘶嘶聲。
阿木最後檢查了一遍裝置,對林燁點了點頭:“首領,基地、通訊塔節點已就緒,功率提升至安全閾值頂點,濾波和增益調整到最佳。已與蓋亞確認,方舟節點同步準備完成。三節點陣列已初步連結,指向西偏南方向……隨時可以開始。”
林燁看向牆上的簡陋水鍾(沙漏的替代品),細沙無聲流瀉。他深吸一口氣:“開始。”
阿木按下幾個開關。螢幕上的頻譜圖猛地波動了一下,隨即,那代表背景噪聲的雜亂線條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一些,變得更加“乾淨”,同時對特定頻段的敏感度顯著提升。儀器發出低沉但穩定的嗡鳴,那是資料蒲公英在超負荷運轉,貪婪地捕捉、過濾、放大著來自遠方的一切電磁訊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監聽室裡,只有儀器執行的嗡鳴和三人粗重的呼吸聲。螢幕上的訊號依舊雜亂,偶爾有幾個稍強的脈衝閃過,也很快被解析為自然干擾或遠處雷暴的餘波。
“視窗期應該已經開始了……”阿木盯著螢幕,額角滲出細汗。
秦虎雙手抱胸,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手臂,眉頭緊鎖。
林燁閉著眼睛,看似在養神,實則將一部分心神沉入系統,透過那玄妙的聯絡,感知著三株資料蒲公英構成的、臨時監聽陣列的狀態。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更加敏銳的“感知力”,正如同一張巨大的、略微傾斜的網,撒向西偏南的夜空。
突然,他腦海中,透過系統隱約傳來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觸及感”,彷彿“網”的邊緣,碰到了甚麼“堅硬”的、“有序”的東西。
幾乎同時,阿木面前的螢幕上,一段之前從未出現過的、訊號強度驟然拔高、波形穩定、明顯經過加密調製的無線電訊號,猛地跳了出來!其強度遠超背景噪聲,如同黑暗中的一道耀目閃電!
“抓住了!”阿木低吼一聲,手指在鍵盤(簡陋的按鈕陣列)上飛快操作,鎖定訊號,啟動預設的、由蓋亞提供的初級破譯演算法進行實時解析。
刺耳的、經過加密的電子雜音從揚聲器裡傳出,斷斷續續,夾雜著人聲。破譯演算法瘋狂運轉,將雜音濾除,將破碎的語音片段拼接、轉譯……
“……確認……最後一遍……‘月缺之夜’……二十天後……子時三刻……”
一個嘶啞、帶著濃重口音和癲狂氣息的男聲(被標記為“聲紋A-疑似瘋狗”)。
“……西牆主攻……我的人會開啟缺口……不管死多少……”
另一個更加冰冷、殘忍的聲音(“聲紋B-疑似血爪頭目”):“南牆交給我……撕開一條口子……讓炮灰先上……”
一個略顯油滑、但透著狠戾的聲音(“聲紋C-疑似碎骨者頭目”):“北面佯攻……重火力掩護……‘商人’的貨到了……那幾臺‘喇叭’(舊時代聲波發生裝置)……專門對付大樹……還有‘狂怒藥劑’(興奮劑)……讓炮灰們爽上天……”
“聲紋A”:“……‘商人’要的價太高……但東西管用就行……首要目標:摧毀或者控制那棵發光怪樹!其次是圍牆後面那片冒光的農場(能量節點區)!其他的,搶!殺!一個不留!”
“聲紋B”:“……炮灰們用了藥……不怕死……正好趟地雷……”
“聲紋C”:“……行動代號:‘除光’……通訊靜默至‘月缺之夜’前六小時……屆時‘商人’會提供最後氣象和干擾情報……”
“……為了糧食!為了女人!為了寶藏!殺——!”
通訊戛然而止。螢幕上的強訊號迅速衰弱、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視窗期帶來的短暫“清晰”似乎正在過去。
監聽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儀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和三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拉風箱般的呼吸聲。
林燁緩緩睜開眼,看向螢幕上定格的、剛剛破譯出的文字記錄。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刺入他的眼眸,扎進他的心臟。
二十天後,月缺之夜,子時三刻。
西牆主攻,南牆牽制,北牆佯攻。
超過三百匪徒,持有“舊時代聲波發生裝置”(針對古樹)、“狂怒藥劑”(強化炮灰)。
首要目標:摧毀/奪取古樹守衛者、攻佔能量節點區。
行動代號:“除光”。
情報,確認了。最壞的預想,成了現實。一場精心策劃、內外呼應、勢在必得的聯合絞殺,已如拉滿的弓弦,箭在弦上。
林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凝聚。
他拿起炭筆,在旁邊的石板地圖上,在代表二十天後的那個日期旁,重重地畫了一個血紅色的叉。
然後,他轉身,看向秦虎和阿木,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敵人給了我們二十天。傳令下去,從此刻起,‘晨光’基地,進入最終備戰狀態。”
“要麼,我們撐過去。要麼,這裡,就是我們的墳墓,和他們的。”
“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