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東方的鉛灰色雲層,照亮西牆外那片狼藉的戰場時,勝利的歡呼早已沉澱,取而代之的是瀰漫的硝煙、血腥,以及大戰過後特有的、混雜著疲憊與亢奮的寂靜。
牆頭守軍開始分批撤離休整,換上了精力相對充沛的二線隊員。醫療隊在蘇沐晴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為三名輕傷員做最後處理,同時分出一部分人手,在秦虎隊員的護衛下,出牆去處理那些獵犬幫的重傷員——給予那些流血不止、無法挽救的匪徒一個痛快,並將還能喘氣、或許能問出點東西的拖回基地臨時牢房。
基地內部,短暫的慶賀氣氛在老周和秦虎的聯合彈壓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忙碌的善後與備戰。居民們被動員起來,一部分協助搬運繳獲物資,一部分加固受損的牆體和工事,一部分則被安排去照料因戰鬥而受到驚嚇的孩童和老人。
林燁沒有參與具體的清理工作。他站在牆頭哨塔,迎著料峭的晨風,目光從牆外那片散佈著屍體、丟棄武器和燃燒殘骸的戰場,緩緩移向西面更遠處那片沉默的、彷彿隱藏著無數毒蛇的廢墟。戰鬥打贏了,而且贏得很漂亮,幾乎零傷亡。但林燁心中沒有絲毫輕鬆,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混合了後怕與更大隱憂的沉重。
“首領,”秦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夜激戰後的沙啞,但精神頭很足,“初步清點出來了。”
林燁轉過身。秦虎臉上還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但眼睛亮得嚇人,手裡拿著一張匆匆寫就的清單。
“念。”
“殲敵三十七,俘虜十二,其中重傷五個估計挺不過今天,剩下七個能問話。我方輕傷三人,無人陣亡,老張頭被跳彈擦破頭皮,老王胳膊劃了道口子,還有個小夥子扭了腳,都不礙事。”
“戰利品,”秦虎的語氣興奮起來,“完整的重機槍一挺,就是沒被打壞那輛皮卡上的,子彈大概還有四五百發。自制火箭筒兩具,完好的彈頭五發。各式步槍、砍刀、長矛、破盾牌一堆,正在分類。那輛被砸爛的皮卡徹底廢了,但上面有些零件能用,特別是發動機和傳動軸,趙工說能拆下來備用。還有兩輛被他們丟棄、但損壞不重的改裝摩托,修修應該能跑。”
“另外,”秦虎壓低聲音,“在小武清理戰場時,在幾個小頭目身上搜到些東西,像是地圖碎片和信物,阿木正在拼湊研究,可能跟獵犬幫的老巢或者他們聯絡的其他勢力有關。”
林燁點點頭。繳獲很豐厚,尤其是那挺重機槍和火箭筒,如果能修復並部署在關鍵位置,對基地的防禦將是質的提升。但這些都是“物”,真正的威脅——“人”,還遠遠沒有解決。
“俘虜審訊有結果了嗎?”
秦虎臉上的興奮淡去,換上凝重:“那幾個還能說話的,分開審的,口供基本對得上。這次來打我們的,只是獵犬幫大概六成的主力。他們真正的老窩,在西邊大概十五公里的一箇舊汽車工廠裡,易守難攻,裡面至少還有四五十號能打的,以及他們搶來的奴隸和物資。”
“那個戴狗骨頭的頭目,是二把手,叫杜狼。真正的大頭領,綽號‘瘋狗’。”秦虎頓了頓,補充道,“跟之前老三那個雜碎綽號一樣,但據說不是一個人,比老三更兇更瘋,據說……”他看向林燁,“喜歡吃人肉,特別是小孩和女人的。這次杜狼受傷敗退,瘋狗絕不會善罷甘休。俘虜說,瘋狗早就在跟更西邊一個叫‘碎骨’的匪幫,還有北邊山裡一夥叫‘山魈’的掠奪者眉來眼去,這次吃了這麼大虧,很可能會不惜代價,說動甚至聯合他們,一起再來。”
“碎骨?山魈?”林燁眉頭緊鎖。獵犬幫一個就已經夠麻煩,如果再加上兩個同樣兇殘的匪幫……三方合力,兵力可能超過三百,而且很可能擁有更多、更古怪的武器和手段。
“另外,”秦虎猶豫了一下,“俘虜裡有個膽小的,說瘋狗手裡好像有件‘寶貝’,是從一箇舊時代的甚麼研究所裡挖出來的,樣子古怪,威力很大,但好像不太穩定,輕易不用。具體是甚麼,他級別低,沒見過。”
不穩定的“寶貝”?來自舊時代研究所?林燁心中一凜,聯想到喀邁拉計劃實驗室的洩露,以及蓋亞提到的其他失控研究設施。獵犬幫盤踞西面廢墟多年,能找到些危險的“遺物”並不奇怪。這又是一個變數。
聽完彙報,林燁沉默了片刻。晨光熹微,照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
“牆體和工事的修復,要快。繳獲的武器,特別是重機槍和火箭筒,交給阿木和趙工,不惜代價,儘快修復,部署到西牆和南北兩面的關鍵位置。鐵砧換來的軸承和零件,優先供應他們。另外,”他看向秦虎,“那兩輛摩托,也想辦法修好,交給小武的偵察組,我們需要更快的機動力量。”
“是!”
“俘虜,重傷的,處理掉。剩下的,分開關押,繼續審,重點是瘋狗的行事風格、老巢的具體防禦、以及‘碎骨’和‘山魈’的詳細資訊、活動範圍、弱點。必要時,可以用點‘特殊手段’,但別弄死了。”
秦虎眼中寒光一閃:“明白。”
“另外,派三支精幹的偵察小隊,輪流監視西面獵犬幫老巢方向,以及南北兩面通往‘碎骨’和‘山魈’地盤的可能路徑。不要接敵,以觀察、預警為主。發現任何大規模人員集結或異常調動,立刻回報。”
“還有,”林燁加重了語氣,“通知所有外出勞作和巡邏隊伍,規模加倍,攜帶武器,路線多變,絕不給敵人任何可乘之機。告訴所有人,戰鬥還沒結束,更大的威脅可能就在眼前,誰鬆懈,誰就是在拿自己和所有人的命開玩笑!”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秦虎領命而去。
林燁走下哨塔,來到能源區附近。阿木和趙工已經帶人將那挺沉重的重機槍和兩具火箭筒抬了進來,正在小心翼翼地檢查、拆卸。看到林燁,阿木抬起頭,眼中既有技術人員的興奮,也有一絲憂慮:“首領,這機槍保養得還行,但型號太老,零件磨損嚴重,修復需要時間和特定工具,尤其是槍管和復進簧。火箭筒更麻煩,結構粗糙,安全隱患大,我建議只作為威懾,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盡你所能,優先保證重機槍能打響。需要甚麼,列單子,我來想辦法。”林燁沉聲道。他知道修復這些舊時代武器很難,但必須做。這是應對可能到來的、更大規模圍攻的關鍵。
他走到古樹守衛者旁,伸手按在樹幹上。戰鬥消耗了它不少能量,但在寧靜光環和能量網路的滋養下,正在快速恢復。他能感覺到,這棵巨樹的意識更加清晰、凝練,傳遞來忠誠的守護意念和一絲……對昨夜未能“盡興”的淡淡遺憾。
“會有機會的。”林燁低語。
接著,他回到指揮點,透過資料蒲公英,向蓋亞、鐵砧營地、清泉聚落三方,同時傳送了一份加密簡報。
簡報內容簡潔:昨夜擊退獵犬幫主力襲擊,斃傷俘敵近五十,我方輕微損傷。但據可靠情報,獵犬幫殘部仍在,其首領“瘋狗”兇殘,且可能聯合“碎骨”、“山魈”等其他匪幫勢力,未來威脅將急劇增大。地脈能量異常流威脅仍在,天災人禍可能疊加。提議:即刻建立“廢土東區危機情報即時共享機制”,任何一方偵測到大規模敵對勢力異常調動、發現新型威脅、或遭遇攻擊,需在第一時間透過約定方式(如特定頻率無線電靜默訊號、信使密語)通知其他方。在面臨共同明確威脅時,可視情況探討有限度的預警、牽制或物資支援可能。
這不是聯盟,只是最初步的危機情報共享。但在這個各自為戰、危機四伏的廢土,能提前幾分鐘知道威脅從何而來,往往就意味著生死之別。
訊息發出,林燁靠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海中的系統介面,陽光儲備在緩慢恢復,已升至120點。裂變種子在地下沉睡,古樹在牆外守護,繳獲的武器正在修復,新的情報網正在構建。
勝利的代價,是看清了更大的陰影,是必須用更快的速度奔跑,才能趕在下一波浪潮將自己吞噬之前,築起更高的堤壩。
天色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但對於“晨光”而言,戰鬥的警報,從未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