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犬幫的窺視如同懸在頭頂的冰錐,寒氣刺骨。西牆的防禦在秦虎的嚴令下迅速加固,暗哨和陷阱像荊棘一樣在西面廢墟蔓延開來。但林燁清楚,被動的防禦,永遠擋不住蓄謀已久的貪婪。獵犬幫在觀察,在計算,一旦他們算清了“晨光”的底牌,獠牙就會毫不留情地撕咬過來。
基地需要更強的心臟,更快的反應,更需要一張能震懾、甚至能反制的底牌。戰爭古樹的進化至關重要,但那需要時間和安全的視窗。陽光儲備在全力積累下,已攀升至680點,距離800點的進化門檻越來越近,可這最後的一百二十點,卻顯得格外漫長。而西邊的陰影,不會等待。
常規的發展太慢,必須行險一搏。
深夜,指揮點內只剩下林燁一人。他透過資料蒲公英,再次與遠方的蓋亞建立了通訊。這次,他丟擲了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異想天開的構想。
“蓋亞,方舟-7的生態維持系統,其能量核心與環境調節能力,能否……部分移植到我的基地?”
全息投影中,蓋亞的光影似乎凝滯了數秒,資料流在她身後瘋狂湧動。顯然,即使是人工智慧,也被這個提議的計算量衝擊了一下。
“請求分析:移植‘生態維持核心’(地熱輔助聚變單元及環境調控模組)至外部設施。可行性評估啟動……”蓋亞的聲音帶著高速運算的細微電子雜音。
幾分鐘後,結論傳來:“否定。生態維持核心與方舟-7主體結構、地下熱交換網路、主迴圈系統深度耦合。強行拆卸將導致核心損毀率超過99.8%,且移植後與外部環境相容性趨近於零,無法獨立執行。”
林燁心中一沉。果然,這種核心科技沒那麼容易獲得。
“但,”蓋亞的話鋒有了極其細微的轉折,“根據設施日誌,在建造初期,曾預設一個可獨立執行的備用核心驗證單元。該單元體積縮小為原核心15%,輸出功率約為8%,但具備完整的環境調節(溫溼度、基礎空氣成分過濾)及能源供應功能。設計用途為:在主核心維護或極端情況下,為關鍵區域(如主控室、核心基因庫)提供最低限度維持。”
峰迴路轉!林燁精神一振。
“該備用單元狀態?”他立刻追問。
“檢測中……備用單元位於地下二層獨立遮蔽艙,自休眠以來未啟動。外部掃描顯示結構完整,能源殘餘……3%。理論上,具備喚醒及重新部署可能。”蓋亞平靜地敘述,“但風險極高:拆卸需精密技術,運輸需特殊減震與能量遮蔽,目標地點需預設相容介面與基座。任何環節失誤,均可能導致單元永久損壞或能量洩露。”
“損壞率預估?”
“在擁有我方提供的詳細拆解流程、工具支援及自律機器人協助的前提下,由合格技術人員操作,拆卸過程損壞率預計:35%。運輸過程(距離約40公里,廢土地形)損壞率預估:50%-70%。成功部署並啟動機率,綜合評估:低於20%。”
冰冷的機率數字,如同一盆冰水。低於兩成的成功率,意味著這很可能是一次血本無歸的豪賭。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冒著與方舟關係破裂的風險,去博一個渺茫的希望。
但林燁眼中卻燃起了火光。20%?不低了!在這廢土,能有十分之一的成功率,就值得用命去拼!一旦成功,意味著基地將獲得一個穩定、相對清潔的小型能源核心,以及一個可調節區域性環境的微型生態維持器!這不僅能極大緩解能源壓力,加速技術轉化,更能為戰爭古樹進化、乃至未來應對危機,提供一個強大的能量支點和環境保障!
“我需要它。”林燁斬釘截鐵,“請提供拆解流程、工具清單、以及運輸防護建議。我方將派出最頂尖的技術人員和護衛。成功後,關於方舟的物資支援和威脅清除承諾,我們將加倍履行。”
蓋亞沉默了片刻,資料流明滅不定,彷彿在進行更深層次的邏輯推演。最終,那平和的電子音響起:“基於《火種計劃》延續性及對‘晨光’發展潛力評估,同意提供協助。但此行動風險由你方完全承擔,若失敗,不影響現有協議。若成功,我方將視此為核心技術擴散第一步,後續合作需重新評估並簽署補充條款。”
“同意!”
計劃以最快的速度制定。行動代號:移山。
由阿木擔任技術總指揮,趙工為副手,從技術隊和工匠中挑選了五名最心靈手巧、膽大心細的骨幹。護衛方面,秦虎親自帶隊,小武及其偵察組全員出動,外加二十名最精銳的護衛隊員,攜帶所有可用的重武器和爆炸物,組成了一支三十餘人的混編隊伍。
他們的任務艱鉅而明確:在蓋亞和方舟自律機器人的協助下,安全拆解那個冰箱大小、重達半噸的備用核心單元,並將其完好無損地運回四十公里外的“晨光”基地。
臨行前,林燁將阿木和秦虎叫到跟前,將一把從鐵砧營地換來的、最好的改裝步槍塞到阿木手裡,又將一把鋒利的開山刀遞給秦虎。
“東西重要,但人更重要。”林燁看著他們,目光沉靜,“拆不回來,沒關係。人必須給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遇到不可抗的危險,以保全人員為第一優先,可以放棄核心。”
“明白,首領!”兩人重重點頭。
隊伍再次踏上了前往方舟的艱險之路。這一次,沒有了初次探索的新奇與緊張,只有沉甸甸的責任和背水一戰的決絕。路線已經走過一遍,威脅區域大致清楚,在秦虎和小武的帶領下,隊伍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廢墟和荒原,五天後,再次站在了鏽跡斑斑的方舟高牆之外。
蓋亞提前清空了圍牆附近的威脅,並開啟了專用的裝置通道。隊伍在“引導者-07”的帶領下,直接進入了地下二層那個塵封已久的獨立遮蔽艙。
艙內冰冷,只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芒。中央基座上,那個銀灰色、表面佈滿精密介面和散熱鰭片的長方體金屬單元靜靜矗立,如同一具沉睡的鋼鐵棺槨。體積比預想的還要大一些,結構異常複雜。
沒有廢話,阿木和趙工立刻帶領技術小組,按照蓋亞傳輸到便攜終端上的全息拆解圖,開始工作。專用的非標工具由自律機器人從倉庫取出送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個螺絲的扭矩,每一條資料線的斷開順序,都必須精確無誤。艙內只聽得見工具輕微的咔噠聲、技術員壓抑的呼吸,以及蓋亞透過揚聲器進行的實時步驟指導。
秦虎和小武則帶人守在外圍,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異常。方舟內部雖然安全,但誰也不敢保證拆卸如此重要的裝置不會引發意外。
第一天,平安度過,外殼和次要連線件被安全移除。
第二天下午,最關鍵的能量管道與主控線路分離步驟。阿木的手穩如磐石,額頭上卻佈滿了細密的汗珠。當最後一根閃爍著微光的主能源導管被小心地截斷、封口,整個單元輕微地震動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表面的指示燈全部熄滅。
“拆解完成,主體結構完整!”阿木長舒一口氣,幾乎虛脫。
接下來是封裝。特製的、內襯了高密度泡沫和簡易能量阻尼材料的金屬運輸箱被組裝起來,核心單元被小心地吊裝進去,固定,密封。
真正的考驗,從離開方舟圍牆的那一刻才開始。
半噸重的金屬箱,加上運輸箱本身的重量,超過六百公斤。基地帶來的改裝拖車勉強能承受,但在這廢墟遍佈、地勢起伏的荒野拖行,速度慢如龜爬。八名最強壯的隊員負責在前面拉縴,另外八人在兩側和後部推動、控制方向。小武的偵察組散佈在前後左右一公里範圍,像警覺的狼群,清除著零星的威脅,探尋著相對平坦的路徑。
每一步都艱難無比。拖車的輪子時常陷入鬆軟的沙土或卡在碎石中,需要眾人合力才能推出。遇到陡坡或深溝,甚至需要臨時鋪設木板或填土。一天下來,往往只能前進五六公里。入夜後,更是必須尋找易守難攻的地點扎營,佈置嚴密的警戒。
第三天上午,在經過一片輻射濃度較高的舊工業區邊緣時,麻煩來了。
或許是沉重的拖車震動吸引了地下的“居民”,或許是核心單元即便被遮蔽,依然散發出極其微弱的、令它們躁動的能量波動。七八隻形態各異的機械共生體,從鏽蝕的管道和坍塌的廠房裡鑽了出來,嘶吼著衝向隊伍!
“敵襲!保護拖車!”秦虎的怒吼瞬間響徹廢墟。
戰鬥在瞬間爆發。這一次的共生體似乎比之前遇到的更加狂躁,其中兩隻的機械臂明顯改裝過,揮舞著沉重的金屬棒。護衛隊員結成圓陣,將拖車和技術人員護在中間,弩箭齊發,刀光閃爍。
一隻共生體頂著箭矢衝到了拖車前,舉起鏽蝕的液壓鉗就要砸下!千鈞一髮之際,秦虎如蠻牛般衝撞過去,手中開山刀帶著全身力氣,狠狠劈在了其關節連線處!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響起,液壓鉗連同半條手臂被生生斬斷!墨綠色的粘稠液體和機油噴濺而出。
另一側,小武如同鬼魅般在共生體間穿梭,短刃專攻要害,動作快得只見殘影。
戰鬥持續了不到十分鐘,來襲的共生體全部變成了廢鐵。但一名推車的隊員在躲閃時,被飛濺的金屬碎片劃開了小腿,鮮血直流。蘇沐晴留下的醫療隊員立刻上前緊急處理包紮。
“快!離開這裡!”秦虎臉上沾著汙血,厲聲催促。血腥味和戰鬥的動靜,可能會引來更多不速之客。
隊伍不敢停留,拖著沉重的拖車,帶著傷員,以更快的速度離開了那片區域。之後的路程,每個人都提心吊膽,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五天後,當“晨光”基地那熟悉的、加高了的圍牆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個“移山”隊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壓抑的歡呼。許多人直接癱倒在地,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
林燁早已帶人等在門外。看到那輛沾滿泥汙、卻完好無損的特製拖車,看到雖然人人帶傷、疲憊不堪,但眼神中燃燒著成功光芒的隊員們,他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開倉!檢查!”林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厚重的運輸箱被小心翼翼地開啟。在無數道緊張目光的注視下,那個銀灰色的、代表著舊時代尖端能源科技結晶的備用核心單元,靜靜地躺在防震襯墊中,外表完好,甚至連一絲明顯的劃痕都沒有。
阿木和趙工立刻上前,連線上簡易檢測裝置。片刻後,阿木抬起頭,雖然滿臉油汙,眼中卻閃爍著狂喜的光:
“報告首領!核心單元……結構完整!能量回路有微弱反饋!我們……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低於20%的成功率,被他們用汗水、鮮血和無比的毅力,硬生生搏了出來!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許多人相擁而泣。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探索歸來,這是一次技術的遠征,一次從絕望的廢土中,親手奪回一縷文明之火的壯舉!
林燁走到拖車前,伸手輕輕觸控那冰冷的金屬表面。他能感覺到,裡面沉睡著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力量,一旦喚醒,將為“晨光”帶來怎樣的改變。
“辛苦了,所有人!”林燁轉身,看向每一個歸來的戰士,“記大功!重賞!”
他看向那銀灰色的核心,又望向西邊那片充滿惡意的廢墟。
獵犬的獠牙?北方的獸群?現在,“晨光”有了一顆更強大的心臟。有些賬,是時候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