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的重機槍和土炮仍在嘶吼,但節奏和力度已經不如最初那般毫無間歇的瘋狂。持續的射擊帶來了槍管過熱、彈藥消耗以及——最重要的——射擊手不可避免的疲勞和短暫鬆懈。那兩門準頭感人的土炮,裝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林燁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獵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微妙的變化。他貼在觀察縫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敵陣,大腦飛速計算著。牆頭的豌豆射手、寒冰射手在之前的炮火中安然無恙,它們的力量是關鍵時刻的王牌,現在還不是全部暴露的時候。
“是時候讓他們知道疼了。”林燁的聲音冰冷,在槍炮的間隙中對傳令兵道,“命令秦虎,按計劃,組織精準反擊。目標:暴露的機槍副射手、裝填手,土炮操作員。用弩箭,要準,要快,打完就撤,絕不貪功!”
“明白!”傳令兵貓著腰衝了出去。
命令如同投入靜水(相對而言)的石子,在壓抑的防線中盪開漣漪。秦虎在哨塔上接到指令,眼中寒光一閃,立刻透過對講機(短距,勉強可用)和旗語,向幾個預先指定的精銳射手小組下達命令。
這些射手,大多是老獵戶出身或經過嚴格訓練、心理素質極佳的隊員,他們分佈在北牆和西牆的幾座哨塔內,以及幾個位置絕佳、經過特別加固的隱蔽射擊孔後。之前敵人的火力壓制讓他們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接到命令,立刻如同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行動起來。
他們小心地將上好弦的弩架在射擊孔或瞭望口,弩箭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光。沒有急於發射,而是耐心地等待著,透過狹窄的視野,在瀰漫的硝煙和晃動的人影中,搜尋著目標。
一名哨塔射手,瞄準鏡(簡陋的金屬卡槽)的虛影,緩緩套住了大約七百米外,一輛卡車頂部,那個正揮舞著手臂、似乎在小範圍調整機槍射界的副射手。副射手的上半身,因為專注於供彈和指揮,短暫地暴露在簡陋的鋼板掩體之外。
射手屏住呼吸,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穩如磐石,細微地調整著角度,心中默默計算著風速和彈道下墜。周圍震耳欲聾的槍炮聲彷彿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目標、準星和扳機。
就是現在!
“咻——!”
特製的、箭桿更重、破甲能力更強的弩箭,脫弦而出,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它攜帶的死亡卻精準無比!
“噗嗤!”
遠處卡車頂部,那名揮舞手臂的副射手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向後仰倒,胸口赫然插著一支弩箭,鮮血迅速染紅了髒汙的衣服。
“好!”哨塔內,負責觀察的隊員低吼一聲。
幾乎同時,另一處射擊孔後,一支弩箭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射向一門土炮旁,那個正彎腰從木箱裡搬運炮彈的裝填手。裝填手應聲倒地,沉重的炮彈脫手滾落。
“砰!” 又一支弩箭釘在了一挺重機槍側面的防彈鋼板上,雖然沒能穿透,但刺耳的撞擊聲和近在咫尺的威脅,嚇得主射手本能地一縮頭,掃射的彈道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精準、冷冽、致命的反擊,如同隱藏在草叢中的毒針,在敵人最囂張的火力間隙,悄無聲息地刺出!
然而,這僅僅是第一波。
就在弩箭點射壓制敵人前沿火力點的同時,一種完全不同、但同樣令“禿鷲”意想不到的攻擊,從牆內升起。
那是捲心菜投手!林燁一直沒有動用它們,就是為了此刻。它們被部署在牆內相對安全、又能獲得拋物線射界的區域,平時偽裝成普通的藤蔓或雜物堆。
“目標,敵陣後方,人群聚集區域,覆蓋射擊!” 林燁下達了第二道指令。
得到命令的操控者(經過簡單訓練的隊員)立刻行動起來。捲心菜投手那如同投石機般的“手臂”開始蓄力,翠綠的葉片包裹著沉重的、硬如石球的捲心菜“炮彈”。
“呼——!”“呼——!”“呼——!”
數顆籃球大小、翠綠中帶著詭異硬度的捲心菜,被高高拋起,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越過前方激烈交火的區域,越過敵人前沿的火力點,如同天降隕石,朝著敵軍陣營後方,那些正在觀望、等待命令、或者僅僅是聚集在一起的、相對密集的人群砸落!
“甚麼東西?!”
“天上!綠球!”
“躲開——!”
敵陣後方,響起一陣驚疑不定的呼喊。他們大多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戰鬥和己方的火力上,完全沒料到會有攻擊從頭頂拋物線下砸。
“砰!!!”“咚!!!”“嘩啦——!”
沉重的捲心菜“炮彈”狠狠砸進人群或空地!其衝擊力遠超普通石塊,堪比小型的投石!被直接命中的人,瞬間筋斷骨折,慘叫著倒地。即使砸在地上,爆開的堅硬“菜葉”碎片也能如同霰彈般迸射,對周圍數米內的人員造成傷害。更有倒黴蛋被砸中了堆放物資的板車或臨時搭建的窩棚,引發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
這攻擊雖然單發殺傷力有限,但突如其來,落點難以預測,對士氣的打擊和對隊形的干擾,效果顯著。後方的“禿鷲”們不得不分心抬頭,尋找飛來的“綠球”,原本還算有序的陣型出現了騷動和空隙。
精準的弩箭點射,如同剔骨尖刀,專門招呼敵人最難受的地方——火力點的操作人員。雖然因為距離和掩體,直接殺傷不算多,但帶來的心理壓力和操作中斷是實實在在的。機槍手們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長時間暴露射擊,副射手和裝填手變得小心翼翼,效率大減。
而來自頭頂的、不講道理的“捲心菜轟炸”,更是徹底打亂了“禿鷲”的節奏。他們原本以為憑藉重火力可以單方面壓制、消耗,直到守軍崩潰或工事被毀,然後步兵一擁而上就能解決戰鬥。但現在,守軍不但頂住了火力壓制,還能進行如此精準和詭異的反擊!
對方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兩腳羊”,更不是隻會龜縮的烏龜!他們是帶著鋒利爪牙的刺蝟!縮在殼裡,還能伸出尖刺扎人!
“媽的!他們有重弩!還有會扔東西的古怪玩意!”
“老三!不能這麼耗了!我們的機槍手被盯上了!”
“後面也亂套了!天上掉石頭!”
敵陣中,隱約傳來氣急敗壞的吼叫和爭執聲。遠端壓制的效果,因為守軍高效、精準且多樣化的反擊,大打折扣。繼續對射下去,他們的火力點會不斷被削弱,後方會被持續騷擾,而那道看起來傷痕累累卻依舊屹立的高牆,似乎並沒有立刻崩塌的跡象。
“禿鷲”的指揮官,那位“老三”,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繼續僵持的遠端對射,似乎佔不到太多便宜了。對方防禦的韌性、反擊的狠辣和手段的詭異,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預計。
遠端壓制,試探和削弱的目的部分達到了,但遠未達到一舉擊垮對方士氣和工事的效果。是時候,進入下一步了。
“禿鷲”陣中的槍炮聲,在守軍的反擊持續了幾分鐘後,開始出現了明顯的、整體性的減弱。重機槍的掃射變得更加短促、謹慎,那兩門土炮也徹底啞了火,大概是炮手被弩箭威懾,或者炮彈需要重新調整、補充。
捲心菜投手的幾輪拋物線攻擊也暫時停止,儲存“彈藥”。
戰場上,除了零星冷槍和雙方壓抑的喘息、傷員呻吟,出現了短暫的、更加詭異的相對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
第一輪遠端交鋒,結束了。
“晨光綠洲”的防禦體系,在承受了最初的狂轟濫炸後,不僅穩住了陣腳,更用精準狠辣的反擊,告訴敵人:這道牆,不是那麼好啃的;牆後的人,更不是任人宰割的綿羊。
弩箭的寒光,捲心菜的弧線,共同編織了一張無形的警告網。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禿鷲”不會因為這點挫折就放棄。遠端壓制效果不佳,那麼接下來,很可能就是步兵的決死衝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