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一眾話事人隨即肅立,跟著三鞠躬,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百遍。
香插進香爐,青煙嫋嫋升騰。蔣天生轉身,臉色凝重,聲音低緩:
“前幾日拳賽,洪興贏了面子,卻丟了兩個兄弟——太子、生番。”
他語氣低沉,字字似含砂礫,緩緩講起兩人過往,惋惜之意溢於言表。
滿堂洪興子弟垂首靜立,空氣沉得能擰出水。
可那些話事人垂著眼,心裡卻像明鏡似的——蔣天生這場悲慟,演得是真像,可誰信他是真心難過?
出來混的,哪個不是刀口舔血熬出來的老油條?
他心疼的,從來不是兩條命,而是太子和生番一走,灣仔、油麻地那幾塊肥肉沒人鎮場,流水嘩嘩往別處流!
哀悼一畢,蔣天生臉上的陰雲倏然散盡,嘴角浮起一絲溫煦笑意。
他目光一轉,落在人群中的洪俊毅身上,聲音也暖了幾分:
“俊毅,這次拳賽,你替洪興扳回一城,更親手斬了力王、廢了東星三虎,為太子和生番報了血仇,實屬大功一件。”
話音未落,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黑卡,隨手一拋。
卡片劃出一道短促弧線,穩穩落進洪俊毅掌心。
“卡里三千萬,是社團給你的犒賞。”
洪俊毅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卡片,唇邊掠過一抹冷峭的弧度——三千萬?打發叫花子呢。
眸底寒意瞬間凝成冰稜。
果然,蔣天生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平得像口枯井:
“我向來賞罰分明。”
“俊毅,你雖立了功,可這事,終究因你而起。”
“有功當賞,有過也得擔。”
說完,他側身望向大佬B身旁那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阿南,腿好利索了吧?”
陳浩南一怔,瞳孔驟然放大,心跳幾乎撞破肋骨——難道……真要來了?!
“蔣生,小傷早好了,走路都帶風!”
蔣天生滿意點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洪俊毅臉上,語氣輕描淡寫:
“灣仔,往後就交給浩南打理。”
轟——!
這話像一記悶雷劈進陳浩南耳中。
他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踩在棉花上。
哪怕早有預感,可真聽見這句話,還是不敢信。
他悄悄咬了下舌尖,尖銳的疼讓他渾身一顫——是真的!全是真的!
蹭地一下,他彈身而起,臉上狂喜幾乎要溢位來:
“多謝蔣生提攜!我一定把灣仔管得鐵桶一般!”
可他沉浸狂喜之中,全沒留意——大佬B早已黑沉了臉,牙關緊咬,指節捏得泛白。
洪俊毅騎在他頭上,如今陳浩南又踩著他肩膀往上爬……
這不是打臉,這是當眾剝皮!
就在此刻——
香堂裡忽地響起一道冷冽如刃的聲音:
洪俊毅直視蔣天生,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蔣先生,我替社團扛最硬的槍、淌最深的血,您卻捧個瘸腿的上來?”
“這事兒,怕是不太妥吧。”
轟——!
全場霎時死寂,連香灰墜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誰也沒料到,洪俊毅竟敢當著滿堂話事人的面,掀蔣天生的臺!
蔣天生面色一沉,正欲開口——
卻被洪俊毅更冷的一句截斷:
“當年社團塌房,是我第一個衝進火場。”
“後來替社團扛雷,蹲了幾年黑牢,連個探監的影子都沒見著。”
“現在我剛站穩腳跟,反倒被自家人往死裡壓?”
洪俊毅嗓音低沉卻字字如釘,砸得滿堂鴉雀無聲。
空氣驟然一滯,隨即嗡地炸開。
“可不是嘛!洪俊毅替社團掃平灣仔、踩碎東星三虎、硬生生從力王鐵籠裡撕出一條血路——蔣生這手筆,實在寒心!”
“不是都說他是三十年一出的烈馬?怎麼反手就往馬腿上套枷鎖?”
“以後誰還敢豁出命去拼?功勞全記在賬上,鍋卻一人揹著走……”
議論聲像潮水般翻湧上來,句句直指蔣天生手腕偏斜、賞罰失據。
眼看場面將潰,蔣天生眼底寒光一閃,殺機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個洪俊毅!真當自己是泥捏的?!
該死!!!
可眼下最緊要的,是把這股風聲掐滅在喉嚨裡!
他喉結一滾,硬生生嚥下那口腥氣,轉臉望向洪俊毅,嘴角牽起一抹溫軟笑意,像糖衣裹著刀片。
“阿洪,有話咱們關起門來聊——今兒是香堂大會,面子總得顧著點。”
語氣輕緩,卻像冰錐抵住後頸。
洪俊毅卻只扯了扯嘴角,眼神冷得像淬過霜的刀鋒,半點沒接那根軟梯。
“灣仔那塊地,是我一拳一拳砸進水泥縫裡、一腳一腳踩進血泊裡才攥到手的——力王倒在我拳下,三虎橫屍街頭,連風都記得我名字。”
“你轉身就把話事權塞給陳浩南?”
“行啊,那我洪俊毅今天就掀桌走人——紅星,我不待了!”
轟——!
這話劈下來,整座香堂彷彿被雷劈中,人人耳膜發顫!
誰也沒料到,他竟真敢當眾掀牌、揚言退社!
蔣天生臉上血色唰地褪盡,青白交加。
如今洪俊毅名震港島,背後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哪家社團不搶著遞紅帖、鋪紅毯?
他若另投別處,傷的不是一個人的臉面,而是洪興的脊樑骨!
此刻不是他離不開洪興,是洪興再也經不起他抽身一走!
念頭閃過,蔣天生心口猛地一沉——此子,留不得!
可臉上笑意反而更濃,眼角堆起細紋,和聲道:
“阿洪莫動氣,灣仔的事,咱再緩緩議。”
“這樣,給我三天,一定給你個交代。”
“今日散會,各位先請回吧。”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離座,步履匆匆。
眾人面面相覷,只得陸續退出香堂。
洪俊毅慢條斯理踱出門外,唇邊浮起一絲譏誚。
三天?交代?
不過是拖刀計罷了。
他早看清——蔣天生眼裡的殺意,比灣仔碼頭的鹹腥海風還刺骨。
這一局翻臉,怕是連七十二小時都等不到,就要見血。
洪俊毅走後,
蔣天生的山頂別墅內。
大佬B站在大廳中央,手心微汗。
他不明白,蔣天生為何突然召他獨見。
最近種種跡象早已讓他脊背發涼:繞過他這個坐館,力捧洪俊毅、抬舉陳浩南……
若非洪俊毅當場掀桌,陳浩南怕早就在他肩頭拍著稱兄道弟了。
想到這兒,一股悶火直衝腦門。
就在這時——
嗒、嗒、嗒。
皮鞋叩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大佬B立刻垂首屏息,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蔣天生披著浴袍現身,髮梢還滴著水,顯然是剛從露天泳池上來。
一見大佬B,他朗聲一笑,熱絡得像老友重逢:
“阿B,拘甚麼束?自家兄弟,坐!”
說著自己先落座,順手拍拍身旁沙發。
“蔣生,您喚我來,可是有事吩咐?”
大佬B屁股剛沾上沙發墊,便急急開口。
蔣天生輕笑一聲,拎起桌上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傾入兩隻水晶杯。
他推過一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
“不急,先乾一杯。”
大佬B盯著那杯酒,雖摸不清深淺,仍仰頭飲盡。
蔣天生也淺啜一口,晃著杯中酒液,目光似漫不經心:
“阿B,洪俊毅從前是你手下,你說說——這人,靠不靠得住?”
大佬B心頭一跳,霎時懂了。
洪俊毅當眾打臉,蔣天生哪會善罷甘休?
機會,來了!
他眉心一擰,面上浮起為難之色:
“俊毅本事是頂天的,可骨頭太硬,做事不留餘地,眼裡更沒規矩……”
“今日香堂上公然頂撞龍頭,簡直是拿祖訓當抹布!”
蔣天生聽著,緩緩點頭,神色沉鬱:
“他本事大,我捨不得他投奔別家——洪興折損不起這員猛將。可他不服管、不認命……阿B,換作是你,怎麼收場?”
他長嘆一聲,像被逼到牆角。
大佬B卻聽出了弦外之音——蔣天生怕了!
既不敢放手灣仔,又不敢放走洪俊毅。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破土而出。
他抬眼,聲音壓得極低:
“俊毅性烈難馴,遲早是顆炸雷……不如——”
右手食指,緩緩橫過喉間。
蔣天生搖杯的手一頓。
垂眸片刻,像是掙扎良久,終於重重撥出一口氣:
“你是他大哥,最懂他脾氣……這事,就託你辦了。”
話音落定,
大佬B胸腔裡那股狂喜轟然炸開,眼底兇光畢露!
“俊毅啊俊毅,怪只怪你太扎眼,連龍頭的顏面都敢撕。”
他心底冷笑。
可下一秒,一股寒意又順著脊椎爬上來——
洪俊毅有多狠?
賀力王練了十年硬氣功,在拳臺捱了他三拳,肋骨全斷,當場斃命。
東星三虎當場被洪俊毅反手斬殺!
要動洪俊毅,單靠大佬B一人,根本掀不起半點風浪。
可洪俊毅終究是洪興的人,真要除掉他,絕不能驚動社團其他堂口——更不能讓洪興內部聞到一絲血腥味。
最穩妥的法子,是找一個心狠手辣、來去無蹤的狠角色,替他們把這樁髒活幹得乾淨利落。
可這樣的人,上哪兒尋?
大佬B在屋裡來回踱步,菸頭摁滅一支又一支,眉頭越擰越緊。突然,一道冷硬如刀的名字劈進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