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她後頸汗毛倒豎——這男人,真危險。
尤其那雙眼睛……
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她倏地環住雙臂,下巴一揚,聲音繃得發脆:
“看甚麼看?!”
“剛才……還不夠你看的?”
說完立刻轉身,背對著他繼續繫腰帶,手指用力到發白。
洪俊毅沒答,起身踱到保險櫃前,“咔噠”一聲拉開,拎出一沓厚實現金,往桌上一撂——
“嘩啦”一聲脆響。
他語氣平得像在說晚飯吃甚麼:“以後缺錢,隨時來。”
小結巴猛一回頭,抓起錢塞進包裡,鼻尖泛紅:“這次算清了!永不再見!”
話音未落,人已衝向門口,身影眨眼消失在樓梯拐角。
夜風正盛。
卷著塑膠袋在空中翻騰,打著旋兒飄遠。
涼意滲進衣領,小結巴卻渾然不覺,只覺腳下虛浮,心口發悶。
她走在空蕩街道上,腳步拖沓,眼神放空。
腦中全是剛才的畫面,揮不散,甩不掉。
突然頓住,狠狠跺了三下腳,小聲罵:
“氣死我了!”
“好歹是個姑娘家,這混賬……半點不懂甚麼叫憐香惜玉!”
邊唸叨邊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耳根子也跟著燒了起來。
凌晨。
她一瘸一拐推開出租屋鐵門。
樓道昏暗,牆皮剝落,電線耷拉著,僅有的幾盞路燈苟延殘喘,投下搖晃的、稀薄的光。
整棟樓像被歲月啃剩的骨頭,又舊,又靜,又冷。
回來推門的一瞬,屋子裡的狼藉撲面而來。
往裡間踱步,陳浩南正像頭困獸般翻箱倒櫃——抽屜全被拽出摔在地上,床墊掀翻在地,衣櫃門敞著,衣褲散落如遭劫掠。他雙目赤紅,指甲縫裡嵌著灰泥,瘋魔似的扒拉著每一寸角落,只為了再摳出一丁點“洗衣粉”。
小結巴踏進門檻時,他猛地扭過頭,喉結滾動,聲音嘶啞:“人呢?跑哪兒去了?”
她沒抬眼,只把手裡那個鼓囊囊的塑膠袋朝他腳邊一甩,“啪”地一聲悶響。
陳浩南連喘氣都顧不上,撲過去撕開袋口——
剎那間,他瞳孔驟縮,呼吸一滯!
整疊整疊簇新的鈔票,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油墨與金屬交織的冷光,碼得齊整、壓得紮實,像一堵能托住他下沉人生的牆。
是錢!
真金白銀!
他整個人彷彿被電流擊穿,焦灼的眉峰鬆開,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扯,手指發顫,卻笑得像個剛搶到糖的孩子……
下一秒,他抄起袋子轉身就衝,鞋跟刮擦水泥地發出刺耳聲響,人已撞開鐵門躥進樓道。
臨出門前,他回眸一笑,眼裡全是篤定:“等我坐上龍頭位,給你配輛頂配賓士,鑰匙直接扔你懷裡!”
小結巴靜靜望著他背影,只輕輕“嗯”了一聲,聲調平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驚喜,沒有期待,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
她早看清了——這人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只剩貪婪和虛火。
話音未落,他已扎進濃稠夜色,連衣角都沒留下半片影子。
小結巴站在原地,腳下是東倒西歪的傢俱、撕裂的紙箱、潑灑的藥粉……門還虛掩著,夜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捲起地上一張碎紙片。
“啪!”
牆上那幅合影應聲落地,相框炸裂,玻璃碴子四濺,照片上兩人依偎的笑臉,被劃出幾道猙獰裂痕——像一段關係,早已無聲崩斷。
七天後。
洪興香堂大會,如期在西環區舉行。
這裡緊挨淺水灣別墅,是蔣天生親手攥著的命脈地帶。他最信任的阿耀,常年替他坐鎮此地,生意賬目、人事排程、地盤巡查,樣樣經手。
此處更是洪興總舵所在。平日若無要事,各堂口老大輕易不敢登門,怕擾了清靜,更怕失了分寸。
那座香堂,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古意森然,在滿街玻璃幕牆的洋派樓宇裡,硬生生透出一股沉甸甸的舊氣——不張揚,卻壓得住場。
一年一度的香堂大會,是洪興的脊樑骨。入會、扎職、授職、祭祖,規矩森嚴,不容半點敷衍。
此刻,香堂硃紅大門外,人影攢動。
賓利、勞斯萊斯、邁巴赫排成一線,車燈如刀,劈開薄暮。門口兩側,站滿精幹馬仔,個個眼神凌厲、手插褲兜,不動如山。蔣天生早有交代:今日絕不能讓一隻蒼蠅嗡嗡亂飛。
警方也繃緊了弦——特遣隊輪崗巡邏,警車隔百米一輛,藍光無聲流轉。東星、新記那些不安分的尾巴,全被掐死在來路上。
一輛接一輛豪車仍在駛近,車門開啟,下來的全是西裝筆挺的堂主。
靚坤、十三妹、基哥、大飛、韓賓……人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哎喲,各位發財啦?”大飛一邊掏耳朵,一邊咧嘴笑問。
眾人笑著寒暄:
“混口飯吃,剛盤下兩間迪廳。”
“託蔣先生洪福,還算順當。”
十三妹爽朗拍掌:“缽蘭街新來了批靚女,膚白腿長,兄弟們得空來捧個場啊!”
幾句閒話,三分客套,七分試探,熱絡得恰到好處。
這時,大佬B緩步而至,陳浩南緊隨其後。小結巴挽著他臂彎,踩著輕快步子走近。
她穿著湖藍短袖、淺灰短褲,腰線利落,肩頸線條幹淨利落,走路時裙襬微揚,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全場目光刷地聚攏過來。有人悄悄吞嚥,有人側身低語,連十三妹都多看了兩眼,挑眉一笑。
“嘖,陳浩南這回撈著寶了?”
“這身段,夠我做夢半個月!”
“難怪最近走路都帶風……”
小結巴迎著所有目光,下巴微抬,腳步未頓,眼神清亮坦蕩,彷彿不是走進龍潭虎穴,而是路過自家茶樓。
畢竟,她也曾是缽蘭街敢抄板磚的女人。
遠處,靚坤一眼瞥見大佬B,立刻堆起滿臉笑意迎上去,伸手便握:“阿B哥,好久不見!”
大佬B伸手相握,臉上溫煦如春,聲音卻似冰水灌進耳道:“你試過,跟停屍房裡的死人握手嗎?”
兩隻手越攥越緊,指節泛白,像兩股暗流在袖口下激烈對撞。
靚坤喉頭一滾,笑得沙啞:“砍巴閉、捅我走私船的事,賠進去三千萬——這筆賬,咱們還沒清呢。”
“等你躺進冷櫃那天,”大佬B唇角微揚,“我親自去握。”
上回他派人剁了巴閉,斷了靚坤一條財路。那兩千萬損失,像根毒刺,日日紮在他心口。
此刻再見到這張臉,靚坤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一把將他拖進維港喂鯊魚!
“咩——?!”大佬B尾音陡揚,眉峰一壓。
空氣驟然凝滯。
兩人目光相撞,無聲交鋒,像兩柄未出鞘的刀,在彼此眼底寒光迸射……
陳浩南脊背一涼,下意識繃直了肩膀。
呼——
嘀嘀嘀!!!
就在這時……
一輛流光溢彩的勞斯萊斯緩緩駛入眾人視野,車頭銀輝躍動,像一柄出鞘的冷刃劈開正午陽光。
那抹鋥亮的銀白刺得人眯起眼——不是普通銀,是帶啞光浮雕紋的曜影銀,車身線條繃得極緊,彷彿隨時要掙脫地心引力騰空而起。
陳浩南瞳孔驟然一縮,下頜線繃得發硬,臉色瞬間褪了血色。
他認得這車——不單是車牌,更是它碾過瀝青時那種壓低嗓音卻震耳欲聾的怠速嗡鳴。
他身旁的小結巴喉頭微動,指尖無意識絞緊衣角,呼吸淺了一拍。
四周頓時炸開低語聲,像水滴濺進熱油:
“臥槽,曜影銀定製版!全球就七臺,拍賣行都沒掛過號!”
“肯定是洪俊毅——王寶倒臺那天,整條舊街的霓虹燈全給他一人亮著,現在道上都叫他‘舊街龍首’,氣焰比火還旺。”
“聽說他剛踩著鐵門出來,身上連件像樣的襯衫都沒有,轉頭就端了王寶三處場子……這哪是坐牢?分明是閉關修煉!”
“現在出門前排清道,後排備著香檳冰桶,大佬B當年鼎盛時也沒這麼闊氣……”
這些話飄進大佬B耳朵裡,他指節在膝頭輕輕一叩,笑意還沒爬上眼角,眉心已先擰成一道深壑。
世道真滑稽——小弟的排場,竟成了大哥的恥辱柱。
那輛勞斯萊斯穩穩泊定,劉華強利落地跳下車,快步繞到副駕,躬身拉開車門,動作恭謹得近乎虔誠。
洪俊毅踏出車門,黑色高定西裝肩線筆挺,抬手撫平領帶結時,腕骨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凌厲弧線。他朝香堂門口邁步而去,步伐不疾不徐,卻像踩在所有人鼓點上。
大頭拎著黑皮箱緊隨其後,阿杰一襲素白風衣,袖口微卷,露出半截青筋虯結的小臂。
他沒開口,可空氣已自動讓出一條道——那是久居上位者才養得出的靜壓。
大佬B盯著那背影,胃裡像灌了半杯隔夜涼茶。
債主催款電話堆成山,賬面赤字紅得刺眼,連車庫裡的二手賓士都快被拖走抵債……
而洪俊毅腳上那雙義大利手工牛津鞋,鞋尖擦得能照見人影。
洪俊毅才走出幾步,十三妹、基哥、韓賓已圍攏上來,笑容堆得又密又燙。
十三妹眼睛亮得驚人,指尖幾乎要戳到洪俊毅胸前:“洪仔!三年不見,苦窯把你熬成塊精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