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南沒多看一眼,只側過頭,朝身後弟兄輕輕一點頭。
意思明白——去,把洪俊毅名下的場子,一家不落,統統“照拂”一遍。
同是社團兄弟,生意嘛,自然要捧得熱乎點。
弟兄們心領神會,轉身就散開,三五成群,奔向隔壁KTV、樓上酒吧、後巷賭檔……腳步帶風,笑聲震天。
……
入夜,霓虹瘋長。
震耳欲聾的鼓點撞著牆壁來回彈跳,鐳射燈掃過一張張亢奮的臉。
某個頂層VIP包間裡,
香檳塔歪斜傾倒,名貴洋酒橫七豎八癱在沙發、茶几、地毯上;雪茄被踩斷半截,菸灰灑了一地。
陳浩南摟著小結巴,懶洋洋陷在真皮沙發裡,手裡晃著一杯琥珀色威士忌,談笑風生。
才半宿工夫,賬單已飆到十五萬。
這時,
洪俊毅手下一名賬房小弟端著單子進來,笑容謙卑,聲音放得極軟:
“南哥,今兒酒水、雪茄、小姐服務費……合計十三萬整。您看,走現金,還是轉賬?”
話音剛落——
砰!
陳浩南一腳踹過去,那人仰面栽倒,後腦勺磕在大理石地磚上,嗡嗡作響。
陳浩南跨步上前,一隻軍靴狠狠踩住他額頭,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錢?也敢朝老子伸手?!”
三天後,
銅鑼灣怡景道,綠地別墅區。
西式尖頂錯落有致,背倚蒼翠山巒,面朝開闊海面,靜得連浪聲都像低語。
銅鑼灣,港島最金貴的地界,
這一片,更是富豪扎堆的巢穴,住進來的,沒一個名字是好唸的。
洪俊毅,就住在88號。
後院泳池泛著細碎金光。
他仰面浮在水面,墨鏡遮眼,四肢舒展,像一尾慵懶的鯊魚。
幾瓶紅酒漂在池邊,瓶身沁著水珠,隨波輕晃。
一切鬆弛得近乎奢侈。
忽然,遠處傳來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篤篤聲。
洪俊毅眼皮都沒掀,只懶懶哼了一聲——是大頭來了。
果然,大頭已走到池邊,低頭看著他,語氣謹慎:
“毅哥,底下幾家場子的老闆全候著呢,神色不對勁……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
洪俊毅仍浮著,只抬起一手,漫不經心擺了擺。
大頭立刻轉身去請人。
洪俊毅這才緩緩起身,水珠順著精悍的脊背滑下,他裹上絲絨浴袍,往太陽椅一靠,順手抄起杯紅酒,輕輕搖晃,猩紅液體在杯壁打著旋兒,映著夕照,像一汪未乾的血。
快得很!
一眾場主緊隨大頭,魚貫穿過別墅後門,直奔後院。
人人眉頭擰成疙瘩,手心攥著汗,肚子裡反覆過話,生怕哪句沒說準、哪處沒拿捏住分寸。
“毅哥,人都齊了。”
大頭把人帶到洪俊毅跟前,立刻退半步垂手立著,像根釘子紮在陰影裡。
洪俊毅斜倚在藤編太陽椅上,指尖慢悠悠晃著酒杯,猩紅液體在玻璃壁上打旋兒,眼皮都沒抬:“有事?”
場主們彼此交換眼色,話匣子“譁”一下全掀開了:
“毅哥,這日子真沒法過了!陳浩南和大天二領著一幫人,天天往我們場子鑽,敞開了吃、敞開了喝!”
“吃喝不算,賬單一甩手就走,還帶人砸臺子、掀骰盅,客人全嚇跑了。”
“一天虧十幾萬……再熬十天,鋪面就得貼封條!”
“……”
一時間,後院嗡嗡作響,煙味混著焦躁在空氣裡浮沉。
陳浩南那夥人橫衝直撞,他們不是沒攔過——可剛上前勸一句,對方就冷笑拍桌,連茶几都震得跳。誰敢硬碰?真惹毛了,怕是連人帶招牌一塊兒被掀翻。
聽著滿耳的怨氣,洪俊毅臉上那層淡漠慢慢結了霜。
等眾人說完,一個穿灰西裝的場主猛地攤開雙手,喉結直跳:“毅哥!這群爛泥扶不上牆的貨,您不壓一壓,我們真要捲鋪蓋滾蛋了!”
洪俊毅仰頭嚥下一口紅酒,喉結上下一滾,眼神沉得像口古井。
他緩緩點頭,聲音不高,卻像鐵塊砸進水泥地:“行,這事我來清。”
話音落地,幾位場主胸口那口氣才鬆了半截。
洪俊毅目光掃過眾人,抬手一揮:“都回去吧。”
語氣平平淡淡,卻沒人敢多問半句。
眾人齊聲應道:“毅哥,不打擾您了。”
腳步聲由近及遠,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像退潮般悄無聲息。
等人影徹底消失,大頭咬著後槽牙低吼:“陳浩南這群撲街,真當自己活膩了!”
洪俊毅盯著杯中殘酒,冷笑一聲:“敢在我眼皮底下撒野……骨頭都不想留全了。”
他仰頭飲盡,舌尖舔過唇邊酒漬,嗤笑出聲:“陳浩南?不過一隻嗡嗡叫的臭蟲,趕都趕不絕。”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已立在面前——阿杰來了。
身姿繃得筆直,下頜線繃出冷硬弧度,開口便如刀出鞘:“毅哥,大佬B動了。”
洪俊毅指尖停在杯沿,微微一頓:“講。”
阿杰語速利落:“他缺錢,蔣天生剛從他手裡榨走五千萬。”
“他又砸進六七千萬,從大象國搞來一批走私鑽石,市價至少一個億!”
洪俊毅霍然坐直,墨鏡“啪”一聲摘下,目光刺向泳池——水面正被晚風揉皺,一圈圈泛著細碎寒光。
一個億?
他嘴角一扯,笑意未達眼底,只餘森然。
六七千萬……怕是掏空了老底。這批鑽石,就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時機,剛剛好。
他盯住遠處樹影,嗓音壓得極低,像鈍刀刮過青磚:
“那就別怪我不留活路——這次,讓他徹底歸零。”
酒液在他指間晃盪,映出一雙瞳孔,黑得不見底,冷得沒一絲溫度……
三天後。
傍晚,天陰得像浸了墨。
夜色酒吧裡,連背景音樂都掐了。
大佬B把閒雜人等全清出去,大門一鎖,整個場子靜得能聽見冰塊在杯裡融化的輕響。
最暗的卡座角落,煙霧浮在半空,遲遲不散。
大佬B指間夾著雪茄,火光明明滅滅,目光直戳陳浩南:“洪俊毅那邊,動靜呢?”
陳浩南咧嘴一笑,煙霧從齒縫裡噴出來:“那撲街裝死呢!我兄弟天天去他場子‘捧場’,吃喝砸場子,他連個屁都沒崩!”
他猛吸一口,菸頭燒得通紅:“照這勢頭,頂多兩個月,他那些場子就得關門謝客!”
說完,他翹著二郎腿,笑得胸有成竹,彷彿已經看見洪俊毅的招牌被拆下來扔進垃圾車。
大佬B聽罷,眼角擠出幾道笑紋,吐出一口濃煙:“場子是誰的不重要,生意能轉起來才叫本事。”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聲低低響起。
大佬B把雪茄按滅在水晶菸缸裡,聲音帶著三分玩味:“等‘正事’辦妥,繼續去‘照拂’洪俊毅的生意。”
陳浩南立刻挺直腰板,笑得又狠又亮:“B哥放心!洪俊毅那攤子,包在我們身上!”
叮鈴鈴——
叮鈴鈴——
手機驟然炸響。
大佬B瞥見螢幕,臉色一凜,抬手一壓。
陳浩南幾人瞬間閉嘴,連呼吸都放輕了。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中年男人渾厚嗓音:“貨已裝車,明早八點,老地方見。”
話筒裡隱約夾著金屬碰撞聲、車門“哐當”閉合的悶響。
那人頓了頓,追問:“錢,備好了?”
大佬B嗓子發緊,聲音卻依舊恭謹:“備好了,一分不少。”
“放心,全齊了,貨一落地,我立馬把款打進指定賬戶。”
“行,明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別遲到!”對方語速極快,乾脆利落。
嘀——
電話瞬間被掐斷。
那頭是大象國一支老牌傭兵隊伍,B哥聽聞,為搶這批鑽石,他們折了十幾號人,血都濺到了貨箱內壁。
這哪是鑽石?分明是裹著腥氣的火炭!
陳浩南一聽B哥和那陌生男人的對話,心頭一震——原來就是今晚要交割的那批貨。
市價八位數起步,他喉結微動,手心悄悄發燙。
他轉頭盯住B哥,眼珠一轉,壓低聲音獻策:“B哥,咱乾脆黑吃黑,連人帶貨一起端了?”
話剛出口,就仰起臉,巴巴等著誇獎。
誰料B哥“啪”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琥珀色酒液猛地震出杯沿,潑了一桌狼藉。
他猛地抬頭,眉骨繃緊,嗓門炸開:
“蠢得冒煙!!”
“黑吃黑?你當人家是賣糖水的?這麼肥的單子,能不帶槍帶刀帶人?!”
他臉色鐵青,一把擼起襯衫袖口,露出小臂上幾道舊疤,咬牙道:
“全是真傢伙,子彈上膛、刀鋒見光的亡命徒——連洋鬼子的緝毒隊都吃過他們的虧!”
這時,坐在陳浩南旁邊的天二皺起眉頭,悄悄挪了挪身子。
甚麼來頭,能把B哥逼到這個份上?
B哥抄起酒瓶灌了一口,喉結滾動,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鐵:
“傭兵團頭兒叫天養生,港島頭號悍匪,邊境線上倒在他手裡的,沒三十也有二十五。”
“我們去劫他的貨?”
他手指重重戳向自己太陽穴,眼睛瞪得發紅:
“那就別混了!明天我的腦袋,怕是要釘在象牙柱子上當擺件——你是盼著我早點涼透嗎?!”
陳浩南後頸一涼,冷汗蹭地冒出來。
他趕緊抓起雪茄盒,麻利剪好、點燃,雙手奉上,賠著笑臉:“B哥,剛才是我嘴瓢,腦子進水了!”
“想得太淺,全是我的錯……”
天二也連忙打圓場,身子前傾:“B哥,買賣要緊,氣大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