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宇那充滿暴虐與亢奮的狂笑聲,在灰霧中慢慢消散。
他的指尖緩慢摩擦著剛才捕捉到的那一絲野生系統的規則殘韻,彷彿在把玩著一道絕世佳餚。
識海之中。
那具灰撲撲的統子空殼,正因為這絲不再受先知鐵律限制的能量刺激,久違的發散出一絲溫熱感。
“莫哥。”
葉天神經質的來回轉頭。
“咱們快走吧,這地方我真的一秒都待不下去了,太邪門了。”
莫宇置若罔聞。
他閉上雙眼,準備把手裡的極品口糧送給統子。
就在這一刻。
異變突生。
“叮。”
一聲異常微弱的震動,在前方數十丈外的濃霧深處響起。
莫宇的身體猛然僵住。
他周身縈繞的黑氣差點崩碎。
那聲音。
那是一段刻在他靈魂深處,哪怕輪迴百世也絕不可能聽錯的聲音!
更詭異的是。
莫宇識海中那具一直死氣沉沉的統子空殼,竟然不受控制的劇烈震顫起來。
一種同源的、甚至帶著一絲求救意味的波動。
無視了歸墟界能絞碎萬物的空間亂流,筆直的扎進了莫宇的靈魂最深處。
莫宇霍然睜開雙眼。
那雙猶如深淵死水般的黑瞳中,悍然掀起了一場倒灌星河的滔天巨浪!
不僅是聲音。
那股波動裡,竟然夾雜著一絲微弱的【創世權柄】的氣息。
那是統子獨有的力量。
當初為了救他,為了逆轉洪荒死局,統子硬生生的燃盡了自己的【創世權柄】。
整個諸天萬界。
絕對不可能有第二個存在擁有這種氣息。
莫宇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理智的警報燈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閃爍。
在這全員惡人、處處是殺機的歸墟界,怎麼可能這麼巧出現統子的呼喚?
上一秒那怪物才剛走,這絕對又是一個陷阱!
可是……
萬一呢?
萬一這就是真的呢?
莫宇的思緒猶如閃電般穿梭。
歸墟界。
這裡本就是諸天廢棄世界的最終墳場!
當初統子獻祭了自身權柄,連帶著那整整一百零三個廢棄的輪迴世界。
若是這一百零三個世界並沒有被完全煉化呢?
若是統子還有一絲殘留的本源,順著時空亂流,正好砸落在了這片終極垃圾場裡呢?
這一切推演,邏輯竟然完全閉環。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莫宇也絕對不可能掉頭就走。
他胸腔裡的那顆心臟,爆發出猶如擂動天鼓般的狂暴跳躍聲。
“叮……底層規則恢復中……滋滋。”
一陣斷斷續續的雜音從灰霧深處飄出。
“老……莫……大爹我……”
聲音虛弱到了極點,彷彿是被風一吹就會散盡的殘燭。
“統子?”
莫宇的嗓音徹底沙啞了,帶著陣陣的顫音。
轟!
他周身那翻滾肆虐的原罪黑氣。
在這一刻,竟然如同見到了主人的乖犬。
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莫宇怕了。
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竟然生怕自己一身狂暴的惡念,會不小心衝散了前方那微弱的呼喚。
他像著了魔一般,踉蹌著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莫哥!別去啊!”
葉天嚇得肝膽俱裂,撲上去一把抱住莫宇的褲腿。
“你忘了那怪物剛才說會偽裝了嗎!絕對有詐!”
“滾開!”
莫宇毫不留情的一腳踹在葉天的胸口,將他踢飛出數丈遠。
莫宇大步衝進那片濃郁的灰霧。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的撥開眼前的霧氣。
半空中。
靜靜的懸浮著一顆只有拳頭大小、灰撲撲的光球。
光球的表面甚至還像以前那樣,歪歪扭扭的貼著兩塊滑稽的創可貼。
可是它太虛弱了。
外殼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龜裂紋路,彷彿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徹底散作虛無。
只有在那破敗的核心深處,閃爍著一粒微弱的光芒。
“你在這。”
莫宇凝視著那兩塊創可貼,眼眶瞬間充血。
“原來你真的殘留下了一絲本源,流落到了這裡。”
這位在穿越者世界裡殺人不眨眼的殺神,此刻伸出的十指在劇烈的顫抖。
他不敢動用一絲一毫的原罪之力。
生怕那股極惡的氣息會汙染了這純淨的兄弟本源。
莫宇毫不猶豫的調動起剛剛成型的【原罪道基】。
逆轉功法!
這種行為無異於修士自毀根基,劇烈的反噬讓莫宇的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那是把狂暴的黑氣強行碾碎,過濾成最純粹的靈魂本源之力。
隨後。
莫宇像捧著稀世珍寶般,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的靈魂力量,注入到那個灰撲撲的小光球中。
光球緩緩吸收著莫宇送來的精純本源。
表面的裂紋,似乎真的一點點的開始癒合發亮。
莫宇的嘴角揚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嗜血暴虐的狂笑,而是一抹獨屬於人類的、失而復得的溫熱。
“我這就帶你走……”
“噗嗤。”
一聲極不和諧的、充滿著荒誕與戲謔的嗤笑聲。
毫無徵兆的在莫宇的掌心中炸響。
莫宇的眼皮猛的一跳。
他看見掌心中那個正在吸收他本源的光球,突兀的停止了閃爍。
咔嚓。
那層灰撲撲的表面,像劣質的牆皮一樣,嘩啦啦的碎裂脫落。
裡面根本沒有甚麼統子的本源。
露出來的。
是一張由無數扭曲亂碼拼湊而成、塗著紅豔嘴唇的滑稽小丑臉!
這張小丑臉正肆無忌憚的大口吞嚥著莫宇獻祭的純粹靈魂本源。
它甚至在莫宇的掌心裡歡快的彈跳了兩下。
發出了一陣陣刺耳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
“哎喲喂快來看吶!看他這副眼眶通紅、搖尾乞憐的狗樣!”
“他真信了!他居然真的信了呀!嘻嘻嘻!”
“不行了,我要笑宕機了!”
周圍的灰霧轟然爆散。
之前那個跑路的光影人形,再次浮現在半空中。
它誇張的用雙手捂著虛擬的肚子,在空中前仰後合的狂笑。
“莫宇啊莫宇。”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剛才費盡心機佈下那個完美閉環的協議陷阱。”
“只是為了騙騙地上那個滿腦子只想著抽卡的單細胞蠢貨吧?”
光影人形伸出一根手指,極度輕蔑的對著莫宇搖了搖。
“他算個甚麼東西,充其量就是一道開胃小菜。”
“用來降低你這種人防備的踏腳石罷了。”
人形湊近了一些,語氣裡充滿了病態的愉悅。
“我真正的目標……”
“一直都是你啊!這位自以為看穿了一切騙局的‘聰明人’!”
莫宇僵在原地。
大滴的黑血順著他的下巴砸落在地上。
他依然保持著雙手捧著那個小丑臉的姿勢,大腦在這一刻陷入了極致的空白。
“耍一耍你這種自作聰明的人,實在是太有成就感了!”
光影人形的雙手呈虛握狀,在半空中瘋狂的做著搓洗麻將牌的倒錯動作。
“你以為我剛才故意留下一絲最核心的規則讓你捕捉,是逃跑的破綻?”
“那是為了反向掀開你的底牌啊!”
光影人形搓牌的雙手猛然停住。
它憑空從虛無中抽出了一張散發著紅光的資料卡牌,兩根手指夾著。
“我順著那道氣息,摸進了你的意識深處。”
“結果你猜我摸上來一張甚麼牌?”
“我居然摸上來一個連自我意識都燒光了的小光球!”
光影人形在空中猶如神經病一般手舞足蹈。
“我不過就是提取了那張廢牌的一點殘存波段,給它穿上了個統子的花色!”
“我這局沒做大牌,我只是單吊了這一張【感情】的絕張!”
“結果呢?!”
它指著莫宇那隻停滯在半空的手掌。
“結果你看看你這副深情款款、連道基都不要了的感人模樣!”
“你居然主動把最純粹的靈魂當成籌碼,全部推給了我!”
那張亂碼小丑臉在莫宇的掌心中直接炸開。
化作一張血紅色的彈窗,狠狠的糊在了莫宇的臉上!
【叮!恭喜您被成功詐和!】
【您的智商餘額已不足!請及時充值!】
光影人形雙手猛然高舉過頭頂。
它的聲音拔高到了破音的極致,帶著看穿世間一切可悲螻蟻的無盡狂樂。
“海底撈月!!!”
“絕張!!!”
“我胡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在灰霧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拉扯。
死寂。
除了這刺耳的狂笑,周圍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不遠處的葉天都死死的捂住了嘴巴,連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莫宇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地上自己剛才因為逆轉道基流出的黑血。
他眼底的溫熱和狂喜被一點點的抽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自我厭惡。
被人用一段最拙劣的誘餌,騙得他丟盔卸甲、主動散去所有防禦。
多可笑啊。
人類那點舍不下的感情,果然是他這具魔王身軀上,最致命的軟肋。
莫宇在心底問了自己一個極端可悲的問題。
如果明天,甚至下一秒。
灰霧裡再次出現一個一模一樣的陷阱,再次響起統子求救的聲音。
自己還會上當嗎?
莫宇不知道。
也許理智會拼命的提醒他那是假的,但他那被執念燒穿的靈魂,最後恐怕還是會像條走投無路的野狗一樣撲上去吧。
因為那個灰撲撲的小光球。
也是他莫宇活在這個冰冷的諸天絕境裡,最後一絲能證明自己還是個人的羈絆了。
既然自己拔不掉這根感情的軟肋。
那就把眼前這個敢把他的軟肋當成籌碼、反覆洗牌作樂的存在。
連同它背後的所有規則。
徹徹底底的殺絕!碾碎!挫骨揚灰!!!
莫宇緩慢的、一點點收攏了掌心。
咔嚓。
將那團糊在自己臉上、充滿極致嘲弄的血色光屏,生生捏成了虛無的碎屑。
他緩緩的抬起了那張臉。
那雙原本空洞冷漠的深淵黑瞳。
此刻。
徹徹底底的被一種連深淵都要膽寒的極寒與猩紅所取代。
只剩要屠滅一切的血色地獄。
哈哈哈,假的!全是假的!
他把白板當成了紅中!他摸錯牌啦!
槓上開花!海底撈月!胡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