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閣。
玉浮月站在一面銅鏡前。
鏡面上倒映著她那張本該春日桃花般的臉龐。
此刻,那張臉上卻佈滿了森寒的情緒。
她修長的手指緊緊按在梳妝檯的邊緣。
檀木質地的百年沉香木,在她掌心化作一蓬木屑。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腦海中那個刺眼的畫面強行抹去。
冰霜只是長得像那個女人而已。
那孩子是哥哥留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血脈,她絕不是蘇婉。
巧合。
這一切不過是湊巧罷了。
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欺騙自己。
但記憶的洪水一旦開閘,便如脫韁的野馬般不受控制。
鏡面上的倒影開始扭曲。
那張臉漸漸變成了百年前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女人。
蘇婉!
玉浮月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
當年,那個女人也是用這副溫婉賢淑的面孔。
低著頭,含著笑,一點一點的滲入哥哥的生活。
端茶,遞水,擦拭衣襟。
等她這個妹妹反應過來的時候,哥哥的眼中早就沒有了她的位置!
哥哥整個人都被那溫柔的鎖鏈徹徹底底的拴住了!
回想起昨夜在溫泉裡的抵死纏綿,她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可那不過是偷來的一夜!
如果任由冰霜繼續留在莫宇身邊。
那個流淌著蘇婉血脈的丫頭,一定會用同樣的手段,一寸一寸的蠶食掉她好不容易才奪回來的神明!
“休想。”
玉浮月一拳重擊在銅鏡上。
碎裂的銅鏡鏡片嘩啦啦的落了一地,映照出她碎裂成無數片的癲狂眼神。
她要隔開他們。
必須把莫宇從那個女人的女兒身邊,徹徹底底的剝離出來!
扭曲的情緒,在攬月閣內瘋狂的翻湧。
但是,她很快清醒。
冰霜是前世哥哥唯一的血脈,絕不能動。
不能用強,那就用陽謀。
玉浮月走到書案前,大袖一揮。
一卷散發著無上威嚴的卷軸在半空中緩緩展開。
她現在是歸真境的大能,是這玉清峰說一不二的最高主宰。
想要帶走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甚麼拙劣的藉口。
她抬起纖細的玉指,凌空凝聚出一支月華之筆。
筆鋒在卷軸上龍飛鳳舞,落下一道冠冕堂皇、根本無法拒絕的法旨。
“弟子莫宇,歷經月光熔爐之事,氣血虧空,陽氣反噬頻發。”
“此乃修士之大忌。”
“本座身為玉清峰主,自當親自傳授本峰核心修身秘法,以頂階資源助其固本培元。”
“即日起,莫宇入攬月閣閉關調理。”
筆鋒在最後一行驟然加重,透著無盡的霸道與森寒。
“閉關期間,攬月閣封閣落鎖,任何人不得擅入干擾,違者嚴懲不貸!”
只是打著閉關的幌子,實則是一把徹底鎖死莫宇的枷鎖。
玉浮月看著這道法旨,滿意的輕笑出聲。
她將卷軸向前一推。
這卷法旨瞬間化作一道流星,撕裂了攬月閣的窗欞,直奔小院而去。
有了這個光明正大的理由,誰敢阻攔?
就算莫宇心有不甘,這也全是為了他的修行著想。
玉清峰小院內。
幾位師妹正圍著石桌嘰嘰喳喳的鬧騰。
高空之上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緊接著。
一股恐怖威壓的降臨。
院裡眾人的目光,落在了半空中那徐徐展開的月華卷軸上。
那道法旨上的每一個字,都化作震耳欲聾的道音,在整個小院上空迴盪。
傳授修身秘法。
呼叫頂階資源調理反噬。
入攬月閣閉關。
任何人不得擅入。
這一套連招砸下來,院子裡陷入了近乎窒息的安靜。
所有人都清楚。
進了那高高在上的攬月閣,甚麼時候能出來,就全憑峰主一句話了。
“這也太不要臉啦!”
一道刺耳的嬌笑聲打破了沉寂。
紅衣病嬌玉冰霜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圓凳。
她踩著那雙細高跟,扭著水蛇腰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半空中的那捲法旨,滿臉的狂放與鄙夷。
“打著傳授修身秘法的旗號?真把我們當傻子哄呢!”
紅衣病嬌咬著豔麗的紅唇,聲音嫵媚卻又透著十足的火藥味。
“老女人!你昨晚在溫泉裡沒吃夠?”
“現在還要把人圈在那冷冰冰的閣樓裡,天天吃獨食?”
在場的師妹們齊刷刷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水湄嚇得雙手捂住了嘴。
這紅衣師姐真是個瘋子,連峰主也敢如此直接的辱罵。
“你還要不要那張老臉啦!”
紅衣病嬌越罵越起勁,挺起傲人的胸膛繼續嘲諷。
“一百多歲的人了,玩起這種強制愛的把戲,也不嫌丟人現眼!”
“有本事面對面較量,大家各憑本事搶人呀!”
“夠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衣玉冰霜快步走上前。
她伸出蒼白的手,一把攥住了紅衣病嬌還在指天罵地的手腕。
“你攔著我幹嘛!”
紅衣病嬌重重的甩開白衣的手,妖冶的眸子裡滿是戾氣。
“任由那個女人把咱們的人劫走?”
“你這副軟弱的受氣包模樣,我看一次煩一次!”
白衣玉冰霜沒有理會她的發洩。
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失落與苦澀。
但她比誰都清醒。
師弟在月光熔爐裡硬抗陣法,肉身確實遭受了極大的損耗。
更何況。
他那樣一飛沖天的驚世根骨,需要宗門最頂級的資源去澆灌。
再者,他們也根本無力反抗。
那夜在月光熔爐外的無力感,再一次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沒有實力。
沒有實力就只能在這吃人的修羅場裡任人擺佈。
就算紅衣在這裡把喉嚨喊破,也改變不了一絲一毫的結局。
對抗峰主?
那不過是帶著全院的人一起去送死罷了。
白衣玉冰霜轉過身,緩步走到莫宇面前。
她的步伐十分沉重。
莫宇看著眼前這個面容蒼白的師姐。
她的眼神裡藏著太多的話,卻最終只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她抬起纖細的雙手。
動作輕柔的,撫平莫宇領口處的一絲褶皺。
一點一點的將他的衣襟整理的平平整整。
一陣帶著涼意的微風吹過小院,吹起了她鬢角的幾縷青絲。
拂過莫宇的臉頰。
這個畫面,溫柔且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成全。
這個動作,剛剛出現過。
莫宇在此刻恍然大悟!
玉浮月折返時,絕對是看到了這個畫面,從而觸發了某種過激的反應!
這個瘋女人把對蘇婉的恨意,強行轉嫁過來了。
這就解釋了這道突如其來的法旨,為何而來。
莫宇站在原地,沉默著權衡利弊。
他完全可以找個藉口拖延。
甚至直接動用天賦特性【易位】強行帶大家遁走。
但他沒有這麼做。
莫宇深知,這是一場避無可避的鴻門宴。
玉浮月現在是一個處於極度不穩定狀態的歸真境大能。
她不僅掌握著玉清峰的生殺大權。
更是一個隨時可能因為妒忌而陷入癲狂的瘋批。
如果強行逃跑。
這個被刺激到的瘋女人,隨時可能不顧一切的對師姐和師妹們進行追殺。
這將永無寧日。
為了這片短暫的安寧,他必須去。
與其逃跑。
不如直接踏入攬月閣。
他要近距離的觀察玉浮月突破歸真境後的真實狀態。
他要在這個隨時會爆炸的瘋子身上,親手找到解決的辦法。
“照顧好自己。”
莫宇反握住白衣玉冰霜的手。
用力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給她傳遞了一個寬慰的眼神。
隨後。
他鬆開手,轉身迎著那道散發著刺目光芒的法旨走去。
法旨上的月華瞬間落下,將他的身軀徹底籠罩。
一股龐大無匹的牽引力作用在他的身上。
莫宇的身形在月華中緩緩升起。
他回過頭,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許久的小院。
紅衣病嬌抱著雙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滿臉寫著不甘與煩躁。
白衣玉冰霜靜靜的站在院中。
單薄的身子在風中顯得那麼惹人憐惜,微風依然在拂動著她柔軟的髮絲。
莫宇的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嗖!!!
月華卷軸驟然收縮。
帶著莫宇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衝雲霄。
瞬間沒入了那座高聳入雲的攬月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