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蕊看著莫宇。
看著那雙空洞下去的眼睛,她的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然後。
莫宇垂著的眼眸,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雙眼眸,緩緩抬起。
空洞漸漸褪去。
神采,一點一點回歸。
炎蕊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師兄那雙原本失去光彩的眼睛裡,此刻正燃燒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依然不肯低頭的倔強。
莫宇動了。
他的身體依然被月光束縛,每一個動作都艱難得像是揹負著整座大山。
他緩緩轉過身。
咔嚓!
骨骼爆裂的脆響從他體內傳出!
那是他在抗衡那股無形的力量,用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血肉,硬生生扛住那足以壓垮任何煉氣修士的碾壓!
他的嘴角滲出血絲,但他的脊樑,沒有彎。
他就那樣,一點一點,一寸一寸,轉過身去。
背對著癱坐的炎蕊。
面朝那輪高懸於天的明月。
莫宇抬起頭。
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卻再也照不進他的眼睛,因為那雙眼睛裡,此刻燃燒著足以焚盡蒼穹的火焰。
他嘴中緩緩吐出幾個字:
“夠了吧。”
天上的圓月微微一顫。
月光似乎更濃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試圖加大力度,想要重新掌控那個膽敢反抗的螻蟻。
莫宇就那樣站著,任由那月光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但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你以為你是誰?”
他的聲音在月光的重壓下有些破碎,卻依然清晰:
“天道?”
“命運?”
“還是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神明?”
轟!!!
月光驟然狂暴,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化作實質般的鎖鏈,朝著莫宇狠狠抽來!
噗嗤!
鎖鏈抽在他身上,衣衫破碎,血肉翻飛。
但莫宇沒有倒下。
他甚至沒有後退一步。
他只是咬著牙,任由那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來啊。”
“繼續。”
“看看是你先把我抽死。”
“還是我先把你這破月光……”
他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燃燒。
“斬斷!”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是意。
是斬斷一切的意!
這股斬意在莫宇身上瘋狂的攀升!
月光落在莫宇身上,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深淵,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百死而歸。”
“從踏入這山門的第一天起,就被人當棋子,當耗材,當那案板上的魚肉。”
“我恨過。”
“怨過。”
“也想不通。”
“為甚麼偏偏是我?”
月光依舊傾瀉,但那種壓迫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莫宇的目光看向身後那個蜷縮在石凳上的身影。
炎蕊。
那個平日裡最活潑、最大膽的丫頭,此刻卻像個受驚的孩子,瑟瑟發抖。
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後,是玉冰霜。
“可後來我懂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的問題。”
“而是,你身後站著人。”
“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輪月亮。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憤怒,不再有怨恨。
只有一種明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輕聲吟道,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可我不是聖人。”
“也不想做聖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天地的決絕:
“我只是個凡人!”
“一個只想守護身邊人的凡人!”
轟!!!
他身上的那個斬意攀升到了極致!
斬!斬!斬!
那股斬意從他體內沖天而起,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直刺蒼穹!
咔嚓!
月光碎了。
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無形鎖鏈,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夜風中。
莫宇站在那漫天的光點裡,渾身浴血,卻如山嶽般挺立。
頃刻之間。
斬氣成!
那股斬意太過純粹,太過決絕,以至於連天地都為之變色。
圓月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終於動了。
月光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威壓。
在那圓月的正中央,一道曼妙的身影,緩緩浮現。
她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如同神明俯視螻蟻。
那道身影,踏月而來。
青絲如瀑,未綰未束,隨意的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絕美的臉愈發清冷出塵。
她的眉眼如畫,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精緻的月輪,此刻正緩緩旋轉,散發著清冷的輝光。
她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清冷的月華之蓮,託著她緩緩降落。
月華流仙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裙襬如水般流淌,上面繡著的雲紋彷彿活過來一般,隨著她的動作流轉。
腳踝上繫著一根鮮紅的紅繩,上面掛著一枚精緻的金鈴。
叮鈴……
叮鈴……
隨著她一步步落下,鈴聲清脆悅耳。
玉浮月。
玉清峰峰主,築基二境的道臺境大修士,更是能以築基二境逆伐築基三境的絕世天驕。
她緩緩從空中,行至小院門口。
僅僅是她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就彷彿凝固了一般。
月光在她身後鋪開,將她襯托得如同月宮仙子。
高不可攀。
遙不可及。
那雙鳳眼,透過重重夜色,落在院中那個渾身浴血、卻依然挺直脊樑的少年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
她開口了。
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卻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漠然:
“有趣。”
兩個字。
像是兩座大山,壓在這小小的院落之上。
炎蕊早已癱軟在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而莫宇。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令人窒息的女人。
態度不卑不亢。
“玉峰主。”
“深夜來訪。”
“有何貴幹?”
玉浮月看著他。
“你斬了本座的月光。”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一個小小的練氣期弟子。”
“敢斬本座的月光。”
“你說……”
她微微歪了歪頭,那張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危險的笑意。
“本座該怎麼賞你?”
月光在她身後凝聚,化作一輪巨大的月輪虛影。
那月輪邊緣鋒利無匹,散發著淒冷的清輝,彷彿能將空間都切割開來。
只要她一個念頭,那月輪就會落下。
將這隻膽敢冒犯天威的螻蟻,切成碎片。
但莫宇沒有退。
他甚至沒有看那月輪一眼。
他只是看著玉浮月的眼睛。
“賞?”
莫宇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玉峰主,你要賞我甚麼?”
“賞我一死?”
他頓了頓。
“還是……賞我去你那裡坐坐?”
“有些事,只有到了那個地方,對著那個人,才能說清楚。”
他說這話時,像是閒聊,又像是囈語。
可那雙眼睛,卻直直的看著玉浮月,彷彿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另一段時光。
玉浮月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弟子的話,透著古怪。
“甚麼?”
她問。
莫宇沒有回答。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玉峰主。”
“你知道嗎?”
“有些夜晚,一旦被那樣的月光照過了……”
“就再也回不到黑暗裡去了。”
叮鈴。
玉浮月腳踝上的金鈴,微微顫了一下。
忽然。
她也笑了,緩緩道。
“本座倒要看看。”
“你能裝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