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峰終年積雪,殿閣樓臺依著險峻的山勢鋪開,宛若冰雕玉琢。
莫宇跟在師姐玉冰霜身後,踏著冰階一步步向上。
他的腳步輕快的有些過分,甚至偶爾還會在光滑的冰面上故意滑兩步,惹得玉冰霜頻頻回頭。
“師弟。”玉冰霜停下腳步,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無奈,“好好走路。”
莫宇咧嘴一笑,順勢又滑了一步,穩穩停在她身側:“師姐,我這叫提前適應玉清峰的地形。”
“萬一哪天雪大了,摔了怎麼辦?”
玉冰霜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
“前面就是靜心堂,其餘幾位師妹平日在此修習。”
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師妹們性子……各異,你多加擔待。”
莫宇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擔待?
他太熟悉那幾個丫頭了。
……
靜心堂的大門推開時,莫宇的目光掃過那五張熟悉的臉。
金嵐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劍,白色勁裝襯得她英氣逼人。
青禾穿著嫩綠色衣裙,手腕上戴著藤蘿編織的手串,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正用一種“師兄是甚麼生物”的好奇眼神打量著他。
水湄一襲水藍廣袖裙,溫婉如水,只是那雙眸子深處,藏著一絲莫宇熟悉的憂鬱。
炎蕊紅衣似火,馬尾扎得高高的,一雙杏眼毫不怯生的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嘴角噙著大膽的笑意。
土希站在最角落,穿著樸素的土黃色衣裙,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縮排牆裡。
五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若是第一次來,莫宇大概會有些懵逼,甚至會被這陣仗搞得有些緊張。
但現在嘛……
莫宇嘴角一勾,掛著那個三分玩味、七分欠揍的笑容,大大咧咧的往裡走了一步。
“喲,這麼多人迎接我?受寵若驚,受寵若驚啊。”
他一邊說,一邊衝五個師妹抱了抱拳,那動作隨意的彷彿這是自己家。
金嵐眉頭微蹙。
這個新來的師兄……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按照流程,應該是她們先自我介紹,然後師姐交代幾句,最後大家客客氣氣的互相認識。
可這位倒好,直接反客為主了。
玉冰霜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走到堂中主位前,轉身,清冷的目光掃過五位師妹:
“這位是莫宇,自今日起,便是你們師兄。”
“見他如見我。”
話音落下,五位師妹齊齊行禮。
“見過莫師兄。”
莫宇擺了擺手,笑得一臉無害:“別這麼客氣,以後都是一家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金嵐身上。
金嵐微微蹙眉。
這個師兄……說話怎麼有點不著調?
但她還是保持著禮數,抱拳一禮,動作乾淨利落:“金嵐,見過莫師兄。”
莫宇看著她,看著她那雙銳利的眸子,看著她眉宇間那股英氣。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這裡,她問他的那句話。
“一把劍如果知道自己終將折斷,它還會想出鞘嗎?”
那時的她,滿眼都是悲觀和決絕。
現在嘛……
莫宇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沒心沒肺:
“金嵐師妹,聽說你劍法很好?”
金嵐一愣,點了點頭:“略懂一二。”
“改天切磋一下?”莫宇挑了挑眉,“讓我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劍法。”
金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切磋?
但當她看向莫宇那雙眼睛時,卻愣住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輕視,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鼓勵?
“好。”她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旁邊,青禾已經湊了上來。
她穿著那身嫩綠色的裙衫,大眼睛裡滿是好奇,湊到莫宇面前,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
“師兄師兄!你從山下來的?凡間現在是甚麼樣子?聽說有很多好玩的玩意兒?”
莫宇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無垢的大眼睛,看著她臉上那天真爛漫的笑容。
他知道,這個看起來最快樂的師妹,心裡藏著最深的恐懼。
她怕自己像那株花一樣,在這個冰冷的地方獨自凋零。
莫宇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那動作隨意又自然,像是在揉自家妹妹。
青禾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還沒被人這樣揉過腦袋。
莫宇收回手,笑得一臉燦爛。
“凡間好玩的可多了。”
“等以後有機會,師兄帶你們下山玩。”
“讓你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熱鬧。”
青禾的臉騰地紅了。
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
只是覺得這個師兄,有種說不出的……親切。
旁邊,炎蕊已經按捺不住了。
她一把推開青禾,湊到莫宇面前,那雙靈動的杏眼在他身上轉來轉去,嘴角噙著大膽的笑意:
“師兄長得還挺俊嘛!”
莫宇看著她,看著她那一身火紅的衣裙,看著她那酒紅色的馬尾,看著她臉上那兩個淺淺的梨渦。
這個丫頭,是五個人裡最活潑的,也是藏得最深的。
她看著晚霞說“為甚麼要死呢?”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滿是迷茫和恐懼。
“炎蕊師妹。”莫宇突然開口。
“嗯?”炎蕊眨巴著眼睛。
莫宇笑得意味深長。
“人活著能跑能跳,能感受冷熱,能看到這麼多好看的東西,真好。”
炎蕊愣住了。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這不是她經常在心裡想的嗎?
“所以啊……”
莫宇伸出手,在她腦袋上也揉了一把,那動作比揉青禾時更用力幾分,直接把她的馬尾都揉亂了。
“炎蕊師妹,以後每天都得開開心心的,跑跑跳跳的,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炎蕊還沒反應過來。
莫宇收回手,一臉嚴肅的補了一句:
“要是哪天看到你唉聲嘆氣,師兄可要打你屁股了。”
炎蕊整個人都傻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笑得一臉欠揍的師兄。
她想反駁,想說點甚麼,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
“師……師兄你太壞了!”
但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笑容,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燦爛。
旁邊,水湄輕輕拉了拉炎蕊的衣袖,柔聲道:“炎蕊,別鬧了。”
她說完,轉向莫宇,微微欠身:“水湄,見過師兄。”
莫宇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溫柔如水的眸子,看著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鬱。
他想起了那次在溫泉邊,她說的那些話。
“師兄,你覺得,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走得遠嗎……”
那時的她,滿眼都是迷茫。
“水湄師妹。”莫宇忽然開口。
水湄抬起頭,看向他。
莫宇沒有多說,只是走到一旁的琴案前,伸手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
水湄愣住了。
那一下撥絃,雖然不是多高明的技法,但那個位置,那個力度,正好接上了她剛才撫琴時的最後一個音。
“師兄懂音律?”她驚訝的問。
莫宇收回手,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不懂。”
“只是聽你的琴聲,覺得前面的路雖然遠,但風景應該不錯。”
他看向水湄,那雙眼睛裡,滿是真誠。
“別想太多,彈琴就該放鬆。”
“路也一樣。”
水湄怔怔的看著他。
那句“路雖然遠,但風景不錯”,像是有甚麼魔力,讓她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輕了幾分。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土希,輕輕拉了拉莫宇的衣袖。
莫宇轉過頭,看向這個總是把自己縮排陰影裡的師妹。
她穿著那件樸素的土黃色衣裙,身形嬌小,眉眼柔和,只是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絲怯意。
“土希,見過師兄。”她的聲音細若蚊吶。
莫宇看著她。
他想起了那次在路邊,她蹲在那裡,埋葬自己那些破碎的小玩意兒。
“師兄,要站穩,大地……並非永遠堅實。”
那時的她,滿眼都是不安。
現在。
一隻手穩穩扶住她顫抖的肩膀。
土希抬起頭,對上莫宇含笑的眼。
“土希師妹,害怕就抱住我的手臂。”
莫宇低頭看她,眼裡有光,也有溫度。
“我雖不是甚麼高山,好歹是個活人。”
“給你靠著,總好過你一個人硬撐。”
土希愣住了。
以前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總是那個站在角落裡的人,沒人注意,也沒人關心。
可這個師兄……
土希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她低下頭,用力點了點頭。
“嗯……”
……
一輪互動下來,五個師妹看向莫宇的眼神,都變了。
莫宇站在原地,看著這五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們不知道,在那些他經歷過的平行世界裡,她們用最慘烈的方式,把一切都給了他。
“好了。”
莫宇拍了拍手,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
“都別杵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以後日子還長,慢慢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個人。
“記住啊,以後要是有甚麼心事,別憋著。”
“來找師兄。”
“師兄雖然不是甚麼大人物,但陪你們說說話,還是可以的。”
五個師妹面面相覷。
這個師兄……怎麼感覺不太一樣?
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玉冰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她看著莫宇那雙含笑的眼睛,看著他那副欠揍的表情,看著他輕輕揉青禾腦袋時的溫柔。
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輕聲說,“我帶你去看看別處。”
莫宇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向靜心堂外走去。
……
走出靜心堂。
玉冰霜走在前面,白衣勝雪,青絲如瀑。
莫宇跟在後面,腳步依舊輕快,甚至還有心情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師弟。”玉冰霜忽然開口。
“嗯?”
“你對她們……好像很熟。”
莫宇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那道素白的身影。
“師姐,你吃醋了?”
玉冰霜的腳步也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那清冷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胡說甚麼?”
莫宇笑了,快走兩步,追到她身邊,側過頭看著她。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師姐。”
“嗯?”
“謝謝你。”
玉冰霜轉過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困惑。
“謝我甚麼?”
莫宇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
謝你把我帶到她們面前。
謝你……
讓我終於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沒甚麼。”莫宇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就是想謝謝你。”
玉冰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師弟身上,好像藏著很多很多的故事。
她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而行。
身後,靜心堂裡隱約傳來師妹們的說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