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之極,萬籟俱寂。
那剛剛誕生的新紀元,如同一顆稚嫩的種籽,懸浮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散發著誘人且脆弱的生機。
然而。
在那混沌的最深處,在那連光陰都無法觸及的絕對死地。
一雙眼眸,緩緩撐開。
那是【母巢】的意識。
它是混沌中誕生的混亂根源,是混沌的寵兒。
昔年,楚妄羽化地球紀元,化身盤古,一斧劈開【母巢】,將其肉身斬作三千神魔。
復又一斧,定地水火風,將那三千神魔盡數鎮殺。
那一戰,是它永恆的夢魘。
那一斧留下的道傷,至今仍刻在它的本源深處。
而今。
洪荒寂滅,新天方立。
那股新生的劫光,終於驚醒了這尊沉睡的淵藪。
“吼……”
一聲低沉的嘶吼,震碎了億萬裡的混沌氣流。
那是極致的貪婪,也是滔天的怨毒。
它嗅到了。
它嗅到了那個人的氣息,嗅到了這方新天地的鮮美。
黑暗開始蠕動。
一張足以吞噬諸天萬界的深淵巨口,在混沌中緩緩張開,帶著要把這新生的紀元連皮帶骨吞吃入腹的瘋狂,朝著那【衍天棋盤】所化的新世界,轟然壓下!
劫雲翻滾,大難臨頭。
新生的世界在顫抖,它太稚嫩了,根本無法抵擋這來自舊日混沌的滅頂之災。
就在這時。
一道蒼老的身影,訇然顯化於那新紀元的最巔峰。
他背對著新生的天地。
正如億萬年前,那個人揹負眾生揮出開天一斧。
鴻鈞。
他孤身一人,站在那即將傾覆的混沌狂潮之前。
他的頭頂,懸浮著一口斑駁古樸、佈滿了歲月裂痕的道鍾。
那是這舊時代最後的一件聖物。
鴻鈞抬起頭,那雙看盡了滄海桑田的眼眸中,再無半點波瀾。
他看著那洶湧而來的【母巢】意志。
沒有退縮。
只有一種要將這殘軀燃盡的決絕。
“孽畜。”
鴻鈞的聲音很輕,卻蓋過了混沌的咆哮。
“舊賬未清,新劫又起。”
“既然你醒了。”
“那便隨這舊時代,一同葬下吧。”
轟!
鴻鈞一步踏出,在那無邊的黑暗中,撞向了那口道鍾。
“咚!!”
第六聲鐘鳴,響徹太虛。
這是【忘我】之鐘。
隨著鐘聲盪開,鴻鈞身上的道袍開始崩解,化作飛灰。
他那原本清晰的面容,變得模糊起來。
他在遺忘。
他在遺忘自己是誰。
那個誕生於混沌的蛐蟮,那個在玉京山證道的道人,那個執掌天道億萬年的道祖。
【鴻鈞】這個名字,隨著鐘聲,被徹底抹去。
世間再無鴻鈞。
只剩下一道純粹的執念,守在此處。
“咚!!”
緊接著,第七聲鐘鳴炸響。
這是【忘法】之鐘。
虛空中,那一座輝煌巍峨、鎮壓了洪荒氣運無數年的紫霄宮虛影,轟然坍塌。
那塊銘刻著三千大道的造化玉牒,也在這一刻碎成了齏粉。
他遺忘了曾經的榮耀。
遺忘了紫霄宮中三千客的叩拜,遺忘了分寶巖上的意氣風發,遺忘了身為眾聖之師的尊崇。
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法寶,所有的地位。
統統化作虛無。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聖人。
他只是一堵牆。
一堵由純粹的意志構築而成、橫亙在毀滅之前的牆。
然而。
母巢的攻勢並未停止。
鴻鈞的身軀在顫抖,真靈在燃燒。
但他依然沒有退。
他緩緩抬起手,再次敲響了道鍾。
“咚!!!”
第八聲鐘鳴。
這一聲,天地同悲。
這是【忘情】之鐘。
也是最為慘烈的一刀。
在這一刻,鴻鈞剝離了自己最後的堅守。
那普度蒼生的大願。
那些曾經在他講道時虔誠叩首的面孔。
女媧的慈悲,三清的桀驁,接引準提的執著……
這些鮮活的記憶,這些讓他堅守至今的理由。
如同風化褪色的壁畫,從他的真靈深處片片剝離,灑落虛空。
他忘卻了為何而戰。
忘卻了要守護誰。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具真正的空殼。
但也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自我】的徹底消亡。
他才得以承載起那個更加沉重、更加宏大的東西。
轟隆隆!!!
一股難以形容的重量,降臨在鴻鈞的殘軀之上。
他不再是他自己。
他變成了不周山的斷壁,變成了九曲黃泉的落水,變成了龍漢初劫時鳳凰的悲鳴,變成了巫妖大戰時灑落的殘血。
他是整個洪荒紀元,自開天闢地至無量量劫以來,所有的因果、所有的興衰、所有的歷史!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那個已經沒有了面目、沒有了名字的身影,緩緩張開雙臂。
他身融大道,化作了一張無遠弗屆、覆蓋了整個混沌的秩序巨網。
“封!”
一聲舊時代的迴響炸開。
那張巨網,裹挾著整個洪荒文明最後的底蘊,直接傾蓋在【母巢】那甦醒的混沌本源之上!
鴻鈞以整個舊世界的死亡為墨,強行刻入【母巢】那代表著混亂無序的道紋根基之中!
他要用秩序的枷鎖,將這頭混亂的野獸,重新鎖回籠子裡!
“吼!!!!”
【母巢】發出了一聲令三千大道都為之龜裂的慘嚎。
在那凝滯的剎那,亦是永恆的剎那。
這尊不可一世的混沌【母巢】,終於被迫低下了它那高傲的頭顱。
它那充滿了暴虐的目光,第一次正視了眼前這隻螻蟻。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一粒正在虛無中瘋狂燃燒的微塵。
那微塵渺小至極。
卻承載著一整個洪荒世界的重量,化作最決絕的秩序之光,死死釘入了它的本源!
這是它無法理解的力量。
這是文明的重量。
咔嚓!
【母巢】復甦的命軌,被這股力量生生斬斷。
它眼中的瘋狂與貪婪,在那秩序之光的沖刷下,迅速黯淡。
那種源自本源的重創,讓它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的悲鳴。
隨後。
它的意識,在混沌中轟然墜落,被迫再次墜入那不見天日的無盡長眠之中。
危機,解除了。
虛空重歸死寂。
那張秩序巨網在完成使命後,開始迅速消散。
鴻鈞的真靈,如同風中的殘燭,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
他在寸寸崩解。
他的意識已經模糊,即將徹底回歸那永恆的虛無。
就在此時。
在這新舊交替的縫隙之中,在這萬物終結的時刻。
一道不可思議的真靈虛影,悄然浮現在鴻鈞的面前。
那人穿著一身破舊的軍裝,手裡似乎還把玩著一個虛幻的蘋果。
那是楚妄。
是那位開天闢地的盤古,是這洪荒真正的始祖。
開闢洪荒的盤古,與殉道洪荒的道祖。
在這最後的時刻,終於再度相見。
楚妄看著那個即將散去的殘靈,看著那個守了他億萬年基業的老夥計。
他沒有說話。
只是那雙向來狂傲不羈的眼底,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他對著鴻鈞,微微頷首。
那動作很輕。
卻像是一座豐碑,壓在了鴻鈞的心頭。
那眼神分明在說:
幹得不錯!
這一眼,貫穿了開天闢地的始,與洪荒崩滅的終。
一切的因果,一切的重擔,一切的交託與認可。
皆在這靜默的一望、一頷首之中。
鴻鈞看著那道身影。
在那一刻。
在他那張已經模糊、甚至已經化作虛無的臉龐上。
竟然浮現出了表情。
他笑了。
那是自他當年在玉京山身合天道、斬斷七情六慾以來,從未有過的一抹……
充滿了人味兒的笑。
釋然。
解脫。
還有一絲得償所願的欣慰。
薪火已傳。
吾道不孤。
鴻鈞的真靈,在那抹笑容中,徹底燃盡。
他化作了最後一道流光,撞向了那口即將崩碎的道鍾。
“咚!”
第九聲鐘鳴。
在虛空中兀自敲響。
鐘聲悠揚,蕩過太虛,蕩過混沌,蕩過那剛剛誕生的新世界。
隨著這最後一聲鐘響。
舊時代所有的痕跡、所有的因果、乃至所有的概念。
盡皆化作虛無。
那片曾經波瀾壯闊、上演了無數悲歡離合的洪荒大地。
那段跨越了億萬年歲月的神話史詩。
在這一刻。
畫上了一個最為徹底的句號。
洪荒。
就此徹底埋葬。
第二卷《意在築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