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三聲鐘鳴響起。
這聲鐘鳴,帶著無限的新生和未知……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那座橫亙在天宇的巨大熔爐,此刻已運轉到了極致。
爐火沸騰,在這火焰的中心,有數道虛影正在浮沉。
他們其實早在進入熔爐那一刻,便已化作了燃料,此刻顯化在火中的,不過是他們最後殘留於世的一縷印記。
莫宇看到了白夜的虛影。
此刻在火光中笑得燦爛,他朝著莫宇揮了揮手,像是在告別一場通宵的酒局,隨後散作漫天星火。
他看到了夢蝶。
小姑娘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娃娃,那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慰藉,下一秒,她化作一隻斑斕的蝴蝶,振翅兩下,歸於虛無。
零、雲無憂、郭子陰……
那一個個鮮活的面孔,此刻不過是這宏大敘事中微不足道的一筆。
最後,莫宇的目光定格在了最中心。
那裡,有一道素白的虛影。
玉冰霜。
她早已被熔鍊,此刻只剩下一道即將消散的虛影。
在這最後的時刻,那虛影彷彿感應到了莫宇的注視。
她在那無邊大道之火中緩緩回眸。
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孤傲,也沒有了那種令人窒息的病態瘋狂。
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釋然。
她看著莫宇,眼神帶著一種隔著生死兩茫茫的遙遠。
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湧上莫宇的胸膛。
他想伸手去抓,卻只能抓到虛無。
在這最後的瞬間,玉冰霜的虛影無聲啟唇。
在這大道轟鳴、萬物崩塌的喧囂中,她的聲音註定無法傳達。
它像是一根刺,深深的扎進了莫宇的心裡。
成為了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題,一個永恆的遺憾。
轟!!!
玉冰霜的虛影徹底消散,化作一團最為精純、最為耀眼的太陰本源,融入了那即將成型的聖胎之中。
莫宇的手無力的垂下。
就在這時。
一股至高無上的意志降臨在熔爐之上。
那道蒼老而宏大的聲音,自紫霄宮的方向傳來,浩浩蕩蕩,響徹寰宇。
“今舊法已崩,天道殘缺。”
“以此爐眾生真靈為藥引,雖已足矣,然薪火未旺,大丹難成。”
鴻鈞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充滿了那種視萬物為芻狗的絕對理性與古老威嚴:
“既開此爐,當煉乾坤。”
“以此大火,以此大藥,以此大厄……”
“鑄吾新聖!”
嗡!!!
隨著道祖法旨降下,天地熔爐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吞噬之力。
這股力量,逆轉乾坤,直指蒼穹之上那個巨大的時空黑洞!
直指那些順著黑洞、妄圖降臨現世、分食洪荒的域外邪神!
“彼方孽障,來既來了。”
“何不入爐一敘,共證混元?”
轟隆隆!!
一股霸道到了極點的大道之力,狠狠的拽住了那四尊正在時間長河中掙扎的龐然大物!
“吼!!!”
一聲充滿了暴虐與驚恐的咆哮聲炸響。
那是恐虐。
這位代表著戰爭與鮮血的邪神,此刻正揮舞著巨斧,試圖斬斷那股吸力。
“這是甚麼鬼東西?!”
“放開我!!”
“我乃戰爭之主!!”
然而,在那代表著整個洪荒舊時代底蘊的天道殺機面前,他的反抗就像是蚍蜉撼樹。
他那龐大如星系的身軀,被硬生生的拖拽著,像是一顆墜落的流星,頭朝下狠狠的栽進了天地熔爐之中!
緊接著。
是渾身流淌著膿液的納垢。
這位瘟疫與腐朽的主宰,被拖入爐膛的過程中,竟然異常安靜。
它那腐爛如泥的軀殼正在被道火焚盡,無數寄生其中的瘟疫蟲族在高溫中化作飛灰。
但納垢只是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溼漉漉的嘆息。
“好暖……好暖啊……“
它的聲音渾濁而慈祥,像是一個溺愛孩子的祖父:
“你們這方世界的火,真乾淨……“
“可惜,乾淨的東西,是活不久的。“
它那正在融化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慈愛的微笑。
彷彿它堅信,哪怕自己化為灰燼,那些灰燼終究會生出黴菌,滋生新的腐朽。
因為萬物終將腐爛。
緊隨其後的,是色孽。
這位域外最為妖異的存在,在被拽入爐膛的瞬間,竟然發出了一聲銷魂的呻吟。
“啊……這就是大道之火嗎……“
色孽半眯著那雙攝人心魄的妖瞳,渾身正在被烈焰撕裂,它卻像是在享受一場極致的沐浴。
“好燙……好疼……好美……“
它甚至伸出那條已經燒得焦黑的舌頭,舔了舔自己正在融化的指尖,彷彿在回味一杯絕世佳釀的餘韻。
“可惜,這爐火雖烈,卻少了些情趣。“
它最後看了一眼這方世界,目光中竟帶著一種扭曲的憐惜:
“真是一群不懂享受的生靈……“
四位在域外橫行無忌、讓無數文明聞風喪膽的混沌邪神,此刻盡數淪為了釜中之物。
其中一道身影,顯得十分別致。
那是奸奇。
這位萬變之主,此刻同樣被吸入了爐膛深處。
他懸浮在道火之中,那由純粹概念構成的絢爛羽翼雖然正在快速消融,但他那九隻眼睛裡,卻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他優雅的舒展著正在潰爛的身軀,在這滅頂之災中,擺出了一副悲憫而高渺的姿態。
“這就是你們的手段嗎?”
奸奇的聲音穿透了熊熊烈火,帶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與荒誕:
“愚蠢,太愚蠢了。”
“你們以為,這是在煉化我?”
“不。”
奸奇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哪怕他的半個身子已經被燒成了虛無,他依然在笑:
“這恰恰是我主動索求的大道歸一!”
“舊的軀殼已是累贅,唯有借你們這方天地的至高熔爐,才能幫我剝離雜質!”
他張開雙臂,主動迎向那最熾熱的核心,彷彿是在擁抱一位久別的情人。
“我將把我的本源,刻入你們新紀元中!”
“我將成為新道的一部分!”
“你們費盡心機,甚至獻祭了整個世界,終究不過是在為我的終極昇華做嫁衣罷了!”
“這所有的一切……”
奸奇那僅剩的一隻眼睛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從來!都在!我的!計劃之中!”
就在他發表這番慷慨激昂的獲獎感言時。
旁邊正在被燒得滋滋冒油的恐虐,終於忍不住了。
他一邊揮舞著已經融化了一半的斧頭劈砍爐壁,一邊衝著奸奇怒吼:
“奸奇!!我日你先人闆闆!!”
“都要死了你還在裝甚麼大尾巴狼!!”
“這就是你的計劃?!被煉成渣也是你的計劃?!”
“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啊啊啊!!”
然而。
奸奇並沒有理會這個粗鄙的莽夫。
他在最後一刻,依然保持著神棍般的微笑,哪怕那個微笑隨著他的腦袋一起化作了飛灰。
轟隆隆!!!
四大邪神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混亂本源,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它們不再是獨立的個體。
而是化作了最原始、最狂暴的能量洪流,成為了鍛造這尊新聖人所需的最後、也是最龐大的一股燃料。
隨著這股力量的注入。
天地熔爐停止了震動。
爐火瞬間收斂。
咚!
一聲清脆的道音,從熔爐深處傳出。
爐蓋轟然開啟。
萬道霞光噴薄而出,瑞氣千條,紫氣東來億萬裡。
在這無盡的混沌氤氳之中。
一道身影,緩緩踏步而出。
他沒有固定的氣息,因為他融合了未來與混亂。
他是這方天地間,誕生的第七位聖人。
他站在虛空之上,腳踏陰陽,頭頂混沌。
他一步步走到了這方天地的最中央。
那裡,是洪荒的極點,也是天道崩塌的源頭。
“解。”
他輕喝一聲。
剛剛凝聚成型的無上聖體,在這一刻,竟然開始主動崩解!
只見他的身軀,化作了無數繁複至極的大道符文。
他的神魂意志,化作了連線天地的規則經緯。
最終。
所有的光芒收斂。
那尊新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卷巨大無比、橫亙萬古、散發著太初氣息的書卷。
那書卷緩緩展開,遮蔽了那個巨大的時空黑洞,鎮壓了下方翻湧的混沌海。
書頁翻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如同歷史的長河在流淌。
可是。
當莫宇運足目力,看向那書卷之時。
他卻愣住了。
白的。
全是白的。
那捲足以鎮壓天地、開啟新紀元的至寶之上,竟然一個字都沒有!
【無字天書】。
它懸浮於天地淵海之上,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厚重。
它不需要文字。
因為它本身,就是未來的可能性。
“那是……”
莫宇心中那股悵然若失的感覺,瞬間化作了巨大的悲哀。
他在那空白的書頁上,看到了並非文字的東西。
那是虛幻的光影,是浮生百態的閃爍。
他看到了一個尚未長大的稚童,在陽光下追逐著蜻蜓。
他看到了一對恩愛的夫妻,在夕陽下相互依偎。
他看到了一位垂暮的老叟,在樹下含飴弄孫。
那是億萬萬個本該在下一個紀元降生、本該擁有自己人生的生靈。
但此刻。
他們的身影在書頁中若隱若現,像是被封印在了琥珀中的蟲豸。
他們……
出不來了。
為了修補這個已經崩壞的現在。
為了鎖住那無盡的混沌。
這卷無字天書,強行透支了未來的氣運,將那些原本屬於未來的生命,熔鍊進了這卷書裡,化作了鎮壓大厄的基石。
他們被永遠的抹殺在了可能性之中。
無字天書緩緩落下。
它定下了新紀元的無上起始與天地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