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沉穩的腳步聲響起。
一道身影停在了莫宇的面前,擋住了他視線中那唯一的微光。
莫宇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懶散:
“怎麼?挖夠了?想來討打?”
來人沒有說話。
一隻手伸了過來,攤開在莫宇面前。
“酒。”
只有一個字。
莫宇微微側頭。
站在他面前的,是白夜。
這位曾經身穿一襲素白長袍、甚至不願意沾染半點塵埃的中天域第一天驕,此刻正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麻布短衫。
莫宇嗤笑一聲。
他隨手從身後摸出另一壺酒。
“接著。”
酒壺丟擲。
白夜穩穩接住,拔開塞子,也不擦拭壺口,仰頭便灌。
咕嘟、咕嘟。
辛辣、渾濁的濁酒。
順著他的喉嚨灌下,嗆的他劇烈咳嗽起來,連眼淚都咳了出來。
但他沒有停。
直到一壺酒見底,他才重重的把空壺砸在地上。
啪!
碎片飛濺。
白夜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漬,那雙眼睛死死的盯著莫宇,彷彿要穿透那層皮囊,看清裡面的靈魂。
“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白夜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在這個神魔遍地、聖人都要去堵上去的絕望時代,你還要頂著這張可笑的面具,演這出沒人看的獨角戲嗎?”
莫宇挑了挑眉,依舊用那張屬於葉天的臉,做出一副無辜的表情:
“白夜道友,你在說甚麼?”
“我真是葉天……”
白夜直接打斷了他。
“那個被送去餵豬的廢物,才是葉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
莫宇低著頭,肩膀突然抖動起來。
“呵……呵呵……”
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裡擠出,逐漸變得張狂,變得肆無忌憚。
他抬起手,在臉上狠狠一抹。
滋滋滋。
一陣肌肉蠕動聲響起。
那張屬於葉天的、帶著幾分頹廢和死宅氣息的臉龐,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扭曲、重組。
片刻後。
一張清秀的臉龐,出現在了昏暗的礦燈下。
“眼力不錯。”
莫宇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下巴:
“重新認識一下。”
“莫宇。”
白夜看著這張臉,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彷彿理應如此。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直接丟擲了那個尖銳的問題。
“那個瘋女人,馬上就要嫁人了。”
“而且嫁的還是陸壓,是這天地間最後一隻金烏,是所謂的救世主。”
白夜盯著莫宇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甘心嗎?”
空氣驟然凝固。
莫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誇張,更加滿不在乎。
他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甚至還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拋著玩。
“甘心!有甚麼不甘心的?”
“你是沒見過那瘋婆子以前是甚麼樣。”
“天天拿著把劍要捅我,說甚麼要把我做成標本,說甚麼只有死了才能永遠在一起。”
莫宇撇了撇嘴,一臉嫌棄:
“那就是個純粹的神經病,地雷女中的核彈頭。”
“現在好了,她去當她的神女,去補她的天,去跟那個太陽搞甚麼日月合璧。”
“老子終於解脫了。”
“我高興還來不及,這簡直就是大喜事,當浮一大白!”
說著,莫宇又做了一個舉杯慶祝的手勢,笑得沒心沒肺。
白夜靜靜的看著他表演。
就像在看一個小丑。
等到莫宇笑夠了,停下來了。
白夜才淡淡的說了一句:
“你的手,在抖。”
莫宇拋石頭的動作猛的一滯。
那塊黑色的石頭從他指尖滑落,砸在他的腳面上,但他卻恍若未覺。
“而且,你的氣,亂了。”
白夜雖然修為被壓制,但他對秩序的感知依然敏銳到了極點。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體內,那股原本如同深淵般深沉的惡意,此刻正在瘋狂的翻湧、躁動。
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被一層薄薄的紙強行壓住。
“你騙不了我。”
白夜突然暴起。
他一把揪住莫宇的領子,將他狠狠撞在身後的巖壁上。
砰!
碎石簌簌落下。
兩人的臉貼得極近,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看著我!莫宇!”
白夜低吼:
“我們現在是甚麼?”
“我們是廢物!是垃圾!是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耗材!”
“那天宮高高在上,那神女萬人敬仰!”
“她在上面接受萬仙朝拜,你在下面陰溝裡喝著摻水的馬尿!”
“她要把自己獻祭給大道,要變成一塊沒有感情的補天石!”
“而你,就在這裡看著?”
“那個曾經追著你滿世界跑、眼裡只有你的瘋子……”
“馬上就要變成別人的了!”
“哪怕是變成石頭,那也是刻著別人名字的石頭!”
白夜的話,每一個字都狠狠的釘進莫宇的腦子裡。
莫宇的瞳孔劇烈顫動。
那雙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睛裡,偽裝徹底崩碎了。
取而代之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種看透了本質後的極致嘲弄與暴戾。
“閉嘴!”
莫宇猛的抬手,反扣住白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對方的骨頭。
他將白夜狠狠甩開,指著頭頂那厚重的岩層,聲音低沉,卻帶著令人膽寒的瘋狂:
“救世?大義?太陰星主?”
“放屁!”
莫宇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白夜,你沒看明白嗎?”
“站在那上面的,根本不是玉冰霜。”
“那不過是一具被大道規則填滿的、精美的屍體罷了!”
莫宇深吸一口氣,身上的氣息變得混亂而危險:
“以前那個瘋婆子雖然有病,雖然想殺我,但她是個活人!她有慾望,有執念,有在那爛泥裡掙扎的生命力!”
“可現在呢?”
“這賊老天覺得她好用,就抹掉了她的靈魂,把她做成了一個只會發光的零件!”
“這算甚麼神女?這叫獻祭!”
“這就是這狗屁天宮所謂的秩序?”
莫宇猛的看向白夜,眼神銳利如刀:
“我不喜歡她。”
“我真的不喜歡那個瘋婆子。”
“甚至巴不得她離我遠點。”
“但是……”
“我莫宇的麻煩,就算要解決,也該由我親手解決,而不是被這所謂的天道吞得渣都不剩!”
“她想把自己變成不需要感情的補天石?”
“問過我了嗎?”
“老子最討厭的,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隨意抹殺個體的正確!”
這一刻。
莫宇終於撕開了所有的偽裝。
他不爽的不僅僅是私有物被搶。
更是對這種隨意抹殺個體的本能反感。
憑甚麼為了救這破世界,就要讓人變成石頭?
人可以在絕望的鬥爭中形神俱滅。
但絕不能作為一塊毫無知覺的材料,被填進這該死的天道缺口裡!
白夜看著處於暴走邊緣的莫宇,笑了。
眼前的莫宇,不再是一個吃悶醋的小丑。
而是一個敢於對著蒼天豎中指的狂徒。
“說得好。”
“比起剛才那個裝模作樣的葉天,現在的你,順眼多了。”
莫宇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
他重新看向白夜,眼神變得幽深且危險。
“你特意來激我,不僅僅是為了看我發瘋吧?”
“說說看,你想要甚麼?”
白夜眼中的笑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冰冷與瘋狂。
“我要秩序。”
“但不是這天宮強加給我的秩序。”
“他們說我是廢物。”
“這規則,我不認。”
白夜伸出手,在虛空中狠狠一握:
“既然這舊的秩序已經腐朽到了要把聖人都填進去的地步。”
“那我就幫他們一把。”
“徹底砸碎它。”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是想要奪回私有物的偏執狂。
一個是想要推翻一切的秩序破壞者。
兩個在這個世界最底層的垃圾,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足以讓整個洪荒都為之戰慄的共識。
“想把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女拉下來……”
“這天宮太硬,我們太弱。”
“想翻盤……”
“得先找回我們的掛。”
莫宇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的目光彷彿穿過了層層黑暗,穿過了無數揮汗如雨的礦奴。
最終。
定格在了那個充滿了惡臭、卻又充滿了生命力的地方。
天河豬圈。
o(╥﹏╥)o還有倆章白天更,我要再構思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