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城,已淪為一座癲狂的孤島。
滿城盡是巨嬰的啼哭,遍地皆是悔恨的磕頭聲,更有無數人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中痴笑。
彷彿一群被抽去了脊樑的蛆蟲,在這座曾經代表著秩序與威嚴的古城中扭曲蠕動。
混亂,如同瘟疫,正在吞噬著這座巨城的最後一絲體面。
就在這群魔亂舞達到頂峰,就在所有人以為這荒誕的鬧劇不會結束時。
“當!”
一聲古老、沉重、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鐘鳴,毫無徵兆的從問道塔中炸響。
這一聲,並非尋常音波,而是道音。
它順著地脈,順著靈氣,甚至順著每一個修士跳動的脈搏,狠狠的敲擊在他們的神魂之上。
噗!噗!噗!
長街之上,那些正在嚎哭的巨嬰、那些正在懺悔的男修、那些沉溺夢境的行屍走肉,在這一瞬間齊齊噴出一口鮮血。
所有的癲狂、所有的幻象、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一聲蘊含著秩序大道的鐘鳴之下,被強行震散。
就連空氣中瀰漫的粉色毒霧、夢境磷粉、心魔黑煙,也被一股無形的浩蕩偉力,硬生生的被碾成了虛無。
天地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恐的抬起頭,看向問道城的中央。
那裡,一座在那之前一直沉默的問道塔,此刻通體亮起了刺目的玄黃之光。
一股恐怖到讓人靈魂顫慄的威壓,如同一頭甦醒的太古巨龍,緩緩睜開了它威嚴的豎瞳,俯瞰著這群不知死活的螻蟻。
“一群孽障!”
一聲怒喝,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震碎了漫天雲層,方圓數百里的靈氣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問道塔頂,一個身穿玄黃古袍的老者憑虛御風,一步踏出。
他鬚髮皆張,原本枯瘦的身軀此刻卻彷彿蘊含著撐開天地的力量,周身繚繞著無數繁複深奧的金色符文,每一枚符文都代表著問道城的規矩與秩序。
問道城城主,公孫無。
築基三境,歸真境大修!
在新法時代,築基便是真正的分水嶺,一境一重天。
如果說斬氣境是凡人的極限,那麼築基一境闢宮便是推開了仙門,二境道臺是登堂入室,而三境歸真,則是已經明悟自身大道,種道於心,鑄就了真正的大道之基!
在這金丹不出的年代,他便是這方天地的主宰,是行走的人間真神。
公孫無看著腳下那烏煙瘴氣、如同鬼域般的城池,眼中的怒火幾乎要焚燒蒼穹。
這問道城是他公孫家守了千年的基業,是中天域秩序的象徵,如今卻被這群外來的小輩弄成了這副德行!
簡直是把他的臉,把問道城的臉,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哪怕是金丹真君默許,他也無法再忍下去了!
“壞我城規,亂我道統,真當老夫死了不成!”
公孫無抬起那隻枯瘦的右手,對著下方虛按。
轟隆隆!
天塌了。
只見蒼穹之上,無數玄黃色的規則鎖鏈憑空浮現,交織凝聚成一隻足有千丈遮天蔽日的巨手。
這巨手之上,甚至能看到山川河流的紋路,帶著一種鎮壓萬物的大道真意,排開滾滾氣浪,轟然落下。
這一掌,不分善惡。
無論是那些正在施暴的陰間天才,亦或是躲在暗處看戲的投機者,全部在這隻巨手的覆蓋範圍之內。
“既然瘋了,那就都給老夫去死!”
這是無差別的鎮壓!
這是屬於絕對強者的傲慢與暴怒!
“不好!這老怪物動真格的了!”
“這……這是大地的意志!快跑!”
那些原本還囂張跋扈的陰間天才們,此刻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在那種重若千鈞的法則壓迫下,夢蝶的夢境破碎,郭子陰的血怨搖籃崩塌,就連柳如煙的魅惑力場也被瞬間碾碎。
但這隻巨手真正的目標,並不是這群練氣期的小螞蟻。
公孫無的目光,冷冷的穿透了雲層,鎖定了虛空中的某幾處節點。
“還有你們這些藏頭露尾的老鼠!看著自家晚輩在此撒野,覺得很有趣是嗎?”
“給我滾下來!”
轟!
那隻遮天巨手在下壓的過程中,四周的空間如鏡面般崩碎,數道凝練至極的指風,如同天罰之矛,狠狠刺向虛空深處。
“噗!”
“公孫城主手下留情!”
“這是大道碾壓!不可擋!”
虛空中,數道悶哼聲響起。
那些原本躲在雲端、高高在上點評局勢的各大勢力護道人,此刻如同被拍蒼蠅一般,狼狽不堪的從空中跌落。
公孫無傲立長空,宛如神明。
然而。
他的眉頭卻微微一皺。
公孫無猛的抬頭。
只見在那高空之上,那一輪原本只是作為背景板的圓月之中,竟然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美得近乎虛幻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流轉著月華之力的流仙裙,衣袂飄飄,玉足白皙,肌膚勝雪,彷彿是用世間最純淨的月光雕琢而成。
她就那樣隨意的坐在一柄月輪之上,潔白如玉的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繩,繩上掛著一枚金色的鈴鐺。
在這肅殺的天地間,她手裡竟然還端著一杯酒。
她沒有看那隻足以毀天滅地的巨手,也沒有看那位暴怒的歸真境大修。
她只是靜靜的看著那輪月亮,眼神痴迷,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思念,彷彿透過那冰冷的月光,在追尋著某個早已逝去的幻影。
“哪裡來的妖女!見了本座,安敢不跪!”
公孫無感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他冷哼一聲,那隻遮天巨手猛的調轉方向,五指成爪,帶著撕裂虛空的恐怖嘯音,狠狠抓向那女子。
這一抓,道韻流轉,封鎖了那片空間的所有退路。
面對這滅頂之災,女子終於動了。
她緩緩收回看向月亮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抓來的玄黃巨手。
那張絕美得令人窒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就像是正在欣賞絕世名畫時,突然飛來了一隻蒼蠅。
“聒噪。”
她紅唇輕啟,聲音清冷如寒泉,卻清晰的響徹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叮鈴。
一聲清脆的鈴音響起。
女子赤足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只見一道悽豔至極、純粹至極的月白色光華,從她腳下蔓延而出。
那光華薄如蟬翼,卻鋒利得彷彿能切開時間與空間。
月華道法·斷流。
嗤!
一聲輕微的裂帛聲響起。
那隻氣勢洶洶、足以鎮壓全城的玄黃巨手,在觸碰到這道月華的瞬間,竟然如同豆腐一般,從中整整齊齊的一分為二!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只有規則的斷裂。
那玄黃巨手所代表的鎮壓法則,被更高等的鋒銳法則直接斬斷了概念。
轟!
斷裂的巨手化作漫天玄黃之氣消散。
全場死寂。
所有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修士,所有被拍落在地的護道人,全都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一擊!
僅僅一擊,就斬斷了歸真境大修的含怒一擊!
“這……這怎麼可能?”
一名被釘在城牆上的築基長老不顧肩膀的劇痛,失聲驚呼,“那是純粹的道力交鋒!她……她是誰?!”
月亮之上。
女子緩緩站起身。
隨著她的動作,漫天月華彷彿都在向她朝拜,為她鋪就了一條通往凡間的階梯。
大愛宗,玉浮月。
她一步步走下,每一步落下,腳踝上的鈴鐺便發出一聲脆響,震盪著周圍的虛空。
那種高高在上、視眾生如塵埃的氣質,甚至比公孫無還要強盛三分。
公孫無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死死的盯著玉浮月,神識瘋狂掃視,想要看穿這個女子的底細。
“築基二境……道臺境?”
公孫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