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顧小魚不在乎。
她小心翼翼的將哥哥放入棺中,手指輕輕拂過他那雙依舊充滿怨毒的眼睛。
“哥,睡吧。”
“小魚給你做了一張床,這裡面不疼,也沒有壞人。”
她低下頭,在顧清河冰冷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隨後,黑晶棺蓋轟然合攏。
嚴絲合縫。
顧小魚眉心處,那道血痕微微裂開,將這口沉重無比的棺材收入了識海最深處。
“唔……”
就在棺材入體的瞬間,顧小魚身子猛的一晃,險些栽倒。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種沉重感,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更是靈魂上的重壓。
就像是在識海里硬生生塞進了一座大山,每時每刻都在消耗著她的精氣神。
但她穩住了。
她用那雙細弱的腿,倔強的站直了身體。
只要哥哥還在,哪怕只是具屍體,她就有站下去的理由。
……
此時,演武場的廢墟逐漸安靜下來。
剛才那種毀天滅地的能量風暴已經平息。
在那些倒塌的看臺下,在巨大的碎石縫隙裡,開始傳出細微的動靜。
那些散修並沒有死絕。
能在蒼梧城這種地方混飯吃的,多少都有點保命的底牌。
他們在剛才的大戰中,極有默契的封閉了六識,利用龜息符、土遁術將自己像死屍一樣埋在地下,躲過了最致命的衝擊。
現在,感知到外界的能量波動平息,他們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小心翼翼的探出了頭。
幾百雙眼睛,從廢墟的陰影中亮起。
他們第一時間沒有出聲,而是警惕的掃視全場。
戰場中央,只剩下一個渾身是血、衣衫襤褸的小女孩。
她看起來只有七八歲,身體搖搖欲墜,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而在她站立的地方,殘留著極為濃郁的藥香,那是九轉塑體丹的味道。
貪婪,在沉默中發酵。
“那是……那個小瞎子?”
“剛才那個魔女是她?”
“管她是誰!你看她現在的樣子,虛得路都走不動了!”
神識在空中交織,惡念在無聲傳遞。
終於,有幾個膽子大的散修,按捺不住心中的貪慾,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他們並沒有直接衝上去喊打喊殺,而是手持法器,呈扇形慢慢逼近,眼神中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殘忍與試探。
“小妹妹,你那個哥哥呢?”
一個滿臉橫肉的修士,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臉上堆起虛偽的笑。
“剛才看見你收了個甚麼寶貝進身體裡?那是甚麼呀?”
在他身後,還有更多的人沒有動。
這幾百名散修,有的站在斷牆上,有的躲在陰影裡。
他們大多都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看見了顧清河變成怪物,看見了兄妹悲劇,也看見了顧小魚剛才那驚鴻一瞥的恐怖爆發。
但此刻,沒有一個人出聲提醒,也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他們只是冷漠的看著。
就像是在看一場即將上演的戲碼。
如果這小丫頭還有餘力,死的也是前面那幾個出頭鳥,他們正好撿漏。
如果這小丫頭真的廢了,那就是見者有份,那種能變身的魔功,還有她體內的藥力,甚至是她的骨血,都是好東西。
這種充滿了算計、冷漠、貪婪的目光,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比刀劍還要鋒利的惡意。
顧小魚站在血泊中。
她慢慢轉過頭,那雙灰白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緩緩掃過四周。
她能看清不幸。
那些從這幾百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灰黑色的、粘稠的惡意。
他們在覬覦她。
在覬覦哥哥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就像當年在死衚衕裡,那群乞丐搶她的饅頭一樣。
只是這一次,哥哥不在了。
“哥哥睡了……”
顧小魚的聲音很輕,稚嫩的童音在廢墟上回蕩。
“他好累,好不容易才睡著的。”
她歪了歪頭,面對那幾個逼近的猙獰大漢,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你們……”
“太吵了。”
隨著這三個字落下。
那幾個走在最前面的散修,腳步突然一頓。
“吵?嘿嘿,小丫頭,等下叔叔讓你叫的更……”
那個提著鬼頭刀的修士話還沒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發現,地面變軟了。
不。
是他的影子,變活了。
原本投射在廢墟上的黑色影子,突然像是一潭死水被攪動,瞬間化作了實質的沼澤。
“甚麼鬼東……”
噗嗤!
一隻漆黑的、由純粹災厄之氣凝聚的鬼手,從他的影子裡猛的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腳踝。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啊!!!”
淒厲的慘叫聲剛剛出口,就被更多的黑色鬼手強行塞回了喉嚨。
那些鬼手並不是在拉扯,而是在吞噬。
它們順著那修士的雙腿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血肉瞬間乾癟、發黑。
僅僅一息之間。
那個壯碩的修士就變成了一具乾屍,然後被拖入了地下的陰影之中,連一點渣都沒剩下。
“妖法!這丫頭還有妖法!”
剩下幾個逼近的修士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但顧小魚已經抬起了手。
“安靜。”
她的小手向下一壓。
轟!
所有的陰影在這一刻全部暴動。
這不僅僅是針對那幾個出頭鳥。
而是針對在場所有的、心懷惡意的旁觀者。
“不好!快跑!”
那些原本站在遠處看戲的散修們,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感覺到一股令靈魂戰慄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廢墟中的每一塊石頭陰影,每一道牆縫的黑暗,此刻都化作了索命的厲鬼。
“我不關我的事!我沒動手啊!”
一個站在高處的散修驚恐的大喊,試圖撇清關係。
噗!
一道黑色的尖刺從他身後的陰影中射出,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膛,將他像串糖葫蘆一樣掛在了半空。
顧小魚並不在乎他們有沒有動手。
在她的感知裡,那種冷漠的注視,那種想要分一杯羹的貪婪,和直接揮刀沒有任何區別。
惡意,就是噪音。
噪音,就該消除。
“啊啊啊啊!”
“救命!饒命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卻又迅速消失。
無數道黑影在廢墟中穿梭,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也是一場無聲的清潔。
鮮血。
大量的鮮血從那些被陰影吞噬的屍體中被擠壓出來,匯聚成河。
它們順著地面的裂縫流淌,最終匯聚在顧小魚的腳下,將她那雙赤裸的小腳染得通紅。
然後向外蔓延,鋪成了一條蜿蜒向前的、猩紅的道路。
那是她為哥哥的葬禮,鋪設的紅毯。
幾十息後。
廢墟徹底安靜了。
幾百名散修,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滿地的血腥味,在風中飄散。
顧小魚站在屍山血海的中央,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濺了幾滴鮮血,顯得妖異而悽美。
“這樣……大家就都安靜了。”
她輕聲呢喃,然後緩緩抬起頭,那雙灰白的眼睛望向了天空。
那裡,還有更大的動靜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