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玉浮月的頭上。
再無知音?
那她算甚麼?
她算甚麼?!
她這一百年來的守候算甚麼?昨晚算甚麼?
現實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在他眼裡,她這個活生生的人,甚至比不上畫裡的一個死人?!
“在看甚麼?”
“好看嗎?”
玉浮月的聲音不大。
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卻比咆哮更令人膽寒。
那種沉浸在回憶中的溫情,瞬間破碎。
“沒看甚麼……”
莫宇的聲音低沉沙啞,毫無起伏。
身體卻本能的弓起脊背,像一堵沉默的牆,將那幅畫死死地護在胸口。
試圖隔絕身後,那道冰冷的視線。
“我看見了。”
玉浮月站在他身後,目光死死盯著那一角露出來的裙襬,那是蘇婉最愛穿的樣式。
“是她。”
“那個死了一百年的女人。”
“蘇婉。”
莫宇沉默了。
但他依然沒有鬆開手,只是將畫抱得更緊了些,身體微微蜷縮,像是在保護這世上最後一件珍寶。
“月兒……”
他聲音低沉:
“這是舊物……留個念想罷了。”
“畫是死的,人已經沒了……你何必……”
“念想?”
玉浮月繞到他面前。
看著他那副視若珍寶的樣子。
心中的嫉妒之火瞬間燎原,燒燬了所有的理智,也燒燬了她心中僅存的一點對兄長的敬畏。
原來他的順從,他的忍耐,都不過是為了在這個籠子裡活下去,好繼續懷念這個死人?
“給我。”
玉浮月伸出手,攤在他面前。
她的手掌白皙如玉。
周身的空氣,開始扭曲。
莫宇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對她露出了名為“拒絕”的堅定。
那種堅定,讓玉浮月感到一陣眩暈。
“不行。”
莫宇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赤霄劍給你,人給你,這條命都可以給你。”
“唯獨這個……不行。”
“這是婉兒,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痕跡?”
玉浮月笑了,笑得淒厲而瘋狂。
“哥,你是不是搞錯了甚麼?”
“你是我的。”
“你的眼睛,你的心,你的每一寸記憶,都應該是我的。”
“你懷裡抱著別的女人的畫像,當著我的面叫著她的名字,你把妹妹置於何地?!”
“你把我這一百年的痛苦,置於何地?!”
“她是無辜的!”
莫宇低吼出聲,這是赤霄真君最後的底線。
“她已經死了!你連個死人都不放過嗎?!”
“死人?”
玉浮月眼中的寒芒乍現,聲音變得尖銳刺耳。
“既然你忘不掉,那我就幫你忘!”
“既然你捨不得,那我就幫你毀!”
她不再廢話,指尖亮起一團慘白的火焰。
她直接將那團代表著毀滅的火焰,按向了莫宇的懷中,按向了那幅畫軸。
“不!!!”
莫宇瞳孔驟縮,發出一聲嘶吼。
滋啦!
火焰觸碰到畫軸的瞬間,瞬間騰起。
畫軸的一角,瞬間化為飛灰。
莫宇沒有鬆手。
哪怕那月火已經燎上了他的手背,哪怕面板在極寒的灼燒下,瞬間發白、壞死。
他依然死死抓著那幅畫,試圖用那雙早已沒有知覺的手,去撲滅那根本無法撲滅的火。
他用掌心去捂,用袖子去蓋,甚至低下頭,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去壓滅那火焰。
“鬆手!!”
玉浮月看著那隻正在迅速碳化的手,心頭猛的一顫。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她只是想燒了那幅畫,沒想燒廢他的手。
“為了這麼一張破畫,你連手都不要了?!”
“你瘋了嗎?!”
“我不松!!”
莫宇嘶吼著,聲音裡滿是絕望與淒厲。
“婉兒……別……”
任由那火苗灼燒他的胸膛,任由那股焦糊味,瀰漫在鼻尖。
他只知道,不能放手。
放了,就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了。
轟!
殘酷的現實,並沒有因為他的深情而改變。
畫軸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飛灰。
火光熄滅。
莫宇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跪坐在地上。
他的懷裡,只剩下了一堆黑色的灰燼,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他的左手,手背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看起來觸目驚心。
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窗外的雨聲,還在嘩嘩作響。
莫宇呆呆的看著手中的灰燼。
他像是失去了魂魄,手指在灰燼中徒勞的抓撓了兩下,似乎想把那些灰拼湊回原來的樣子。
但做不到。
甚麼都沒了。
他緩緩抬起頭。
看向玉浮月。
那一眼。
讓玉浮月的心臟,猛的停跳了一拍。
那裡面甚至沒有了憤怒。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陌生。
“你不是月兒……”
莫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當年的月兒……雖然任性,卻不會連一張畫都不放過。”
“你是個瘋子。”
他低下頭,不再看她,只是將那一小撮還沒散盡的灰燼,死死攥在焦爛的手心。
那種姿態,是完全的自我封閉。
是對外界、對眼前這個女人,徹底的拒絕與排斥。
玉浮月站在原地,手中的火焰早已熄滅。
她看著他手上,那觸目驚心的燒傷。
看著他那副寧願守著一堆灰,也不願看她一眼的樣子。
她贏了嗎?
她燒掉了那個女人的畫像,毀掉了她的痕跡。
可是為甚麼……
她感覺自己,輸得一塌糊塗?
那種從心底升起的空虛與挫敗感,比任何攻擊都要致命。
原來……
在他的心裡,永遠都住著另外一個人。
哪怕那個人已經變成了灰,也依然比活生生的她重要一萬倍!
她永遠也爭不過一個死人。
“我是瘋子……”
玉浮月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到了極點。
“是啊,我是瘋子。”
“可哪怕我是瘋子……你也只能是我的!”
“既然你喜歡守著灰,那你就守著吧!!”
她猛的抬手,一道狂暴的月華匹練橫掃而出。
嘩啦!
那扇原本大開的窗戶,被震得粉碎,木屑紛飛。
漫天的風雨,呼嘯著灌入寢殿,瞬間打溼了那一地狼藉,也打溼了莫宇的身體。
彷彿只有這冰冷的風雨,才能稍稍冷卻她心頭那燎原的妒火。
玉浮月轉身摔門而出。
嘭!
殿門重重關上。
隨著腳步聲徹底遠去。
寢殿內,只剩下外面呼嘯的風雨聲,和滿地的寒意。
蜷縮在角落裡的莫宇。
他慢慢直起腰。
攤開手掌。
掌中是一片焦黑的爛肉,和一堆毫無意義的灰燼。
他看了一眼焦黑的手,眼神淡漠至極,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痛?不存在的。
但在玉浮月眼裡,這就是他深情的鐵證。
“苦肉計,加上亡妻迴旋鏢。”
莫宇隨手拍掉了掌中的灰燼,目光平靜。
“這一套連招下來,足夠破防了。”
他知道,玉浮月現在肯定陷入了極度的自我懷疑和痛苦之中。
她在和一個死人爭風吃醋,而且還輸得一敗塗地。
“嫉妒這種東西,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