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荒唐。
玉浮月起得很早。
或者說,她這一夜根本就沒有怎麼睡。
那種將曾經仰望的神明拉下神壇,看他在倫理與羞恥的泥沼中掙扎、最後不得不屈從的快感,讓她處於一種極其亢奮的精神狀態。
她站在銅鏡前,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衣襟,眉眼間那一貫的陰鬱戾氣,都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饜足”的慵懶。
“哥,今兒個天氣不錯。”
玉浮月心情頗好的揮了揮袖。
嗡。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波動,那扇被死死封鎖的窗戶,終於在那層深紫色禁制光幕的撤去下,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窗扇自行開啟,一股帶著潮溼泥土氣息的涼風,瞬間灌入寢殿,驅散了屋內那曖昧氣息。
玉浮月轉過身,心情頗好的走到床邊。
她看著那個面朝裡側、似乎仍在沉睡的身影,伸出指尖,輕輕在那冰冷的銀色腕環上一點。
嗡。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靈力波動,那原本只有三尺長的靈力鎖鏈,驟然變得虛幻且延展了開來。
“昨晚,不錯哦。”
玉浮月伸出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冰冷的銀環,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誇獎一隻聽話的貓。
“做妹妹的自然也要懂事些。”
“這鏈子,我放長了。”
“這寢殿之內,你想去哪便去哪,哪怕是去窗邊透透氣也無妨。”
說著,她手掌一翻。
哐當。
那把被她收起來的赤霄劍,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化作一道赤紅流光,穩穩落在了床頭上。
“劍也還你。”
“雖然你現在提不動劍,但畢竟是你的本命物,留個念想也好。”
“免得你整日悶悶不樂,覺得我在虐待你。”
床榻上的人,沒有回應。
玉浮月對此並不在意。
她確信昨晚的那場“檢查”,已經徹底擊碎了赤霄真君那層堅硬的外殼。
現在的沉默,不過是羞憤過後的自我保護罷了。
“我有事要去一趟。”
她俯下身,在那蒼白耳垂上,輕輕咬了一口。
“乖乖等我回來。”
“若是無聊了,可以看看窗外的雨,但別想著出去。”
一陣香風捲過,玉浮月的身影消失在寢殿門口。
隨著重重陣法禁制的重新閉合,攬月閣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
確認那股屬於玉浮月的氣息,徹底遠去後。
莫宇才緩緩動了。
他坐起身,那件雪白的雲錦裡衣,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露出了胸膛上那大片大片的暗紅紋路。
莫宇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對精緻的銀環。
隨著他的動作,那延長的靈力鎖鏈在空中劃過一道流光,並沒有傳來以往那種緊繃的拉扯感。
“獎勵機制。”
莫宇在心中默唸。
他在扮演一個心如死灰的人,但他的靈魂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知道,這把劍,這些所謂的“獎勵”,不過是玉浮月,用來測試他馴化程度的工具。
但他同樣需要這個工具。
莫宇的手指,在赤霄劍的劍柄上輕輕摩挲。
一股極其隱晦的波動,順著掌心湧入劍身。
透過赤霄劍這個媒介,極其精準的從那浩如煙海的儲物空間裡,鎖定了一樣被封存了百年的東西。
嗡。
一道極淡的光華閃過,莫宇的手中,多了一幅捲起來的畫軸。
畫軸的邊緣已經磨損泛白,顯然是被人無數次摩挲過,透著一股歲月的陳舊感。
莫宇將畫軸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那顆跳動緩慢的心臟放好。
然後,他拖著那根長長的靈力鎖鏈,一步一步,步履蹣跚的挪到了窗邊。
一股帶著溼氣的涼風,吹亂了他披散的長髮。
窗外,陰雨連綿。
玉清峰的雨,總是帶著一股的寒意,樹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發出蕭索的聲響。
莫宇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他並未在意那些飄進來的雨絲,打溼了他的衣衫。
他緩緩展開了那幅畫。
畫卷並不大,只有尺餘長。
畫上是一個身穿淡青色衣裙的溫婉女修,正坐在亭下煮茶。
爐火紅泥,茶煙嫋嫋。
女修眉眼含笑,正側頭看向畫外之人,那眼神溫柔的,彷彿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
那是蘇婉。
是一百多年前,尚未被血肉天道侵蝕時,那個最美好的蘇婉。
也是赤霄真君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親筆描繪、寄託相思的亡妻。
莫宇看著畫中人,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尊風化的石像。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逐漸浮現出一層水霧。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要觸碰畫中人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指尖的老繭,會劃傷那紙張。
他在等。
不僅僅是在懷念。
更是在等待那個,必然會回來的觀眾。
這幅畫,是一把刀。
一把專門用來捅進,玉浮月心窩子裡的刀。
……
兩個時辰後。
殿外的禁制波動了一下。
玉浮月回來了。
她似乎心情極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雀躍。
處理完那些宗務,又想到閣中的哥哥,她的腳步都不由得輕快了幾分。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她臉上的笑容是真切的,帶著一絲少女般的嬌羞。
“哥,我回來……”
聲音戛然而止。
玉浮月的腳步停在了門口,手微微一晃。
她看到了窗邊的那個背影。
莫宇黑髮如墨般披散在身後,側臉在陰雨天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蕭瑟。
雨絲飄進來,打溼了他的髮梢和肩膀,讓他看起來有一種,近乎破碎的孤獨感。
這一幕很美。
美得就像是一幅傳世的水墨畫。
但讓玉浮月臉上笑容瞬間凝固的,不是這幅畫本身,而是畫中人的姿態。
他在看甚麼?
那雙平日裡在她面前總是渾濁、麻木、甚至帶著抗拒的眼睛,此刻卻溫柔得不像話。
那種眼神……
玉浮月太熟悉了。
那是一百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赤霄真君,每次看著那個女人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那是把全世界都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呵護的眼神。
玉浮月原本輕快的腳步,變得沉重。
她一步一步,無聲的走到莫宇身後。
此時的莫宇,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身後的動靜毫無察覺。
他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指,極輕極輕的,隔著空氣描摹著畫中人的眉眼。
“下雨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柔情。
“當年,也是這樣的雨。”
“那時你說。”
“這雨聲連天接地,倒把塵世的喧囂,都蓋過去了,只剩你我。”
“如今……”
莫宇苦笑了一聲,那笑意卻盛滿了無盡的悲涼。
“婉兒……只有你懂這種雨聲。”
“如今這世上,再無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