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淒冷,如一層寒霜,鋪滿了殘破的庭院。
莫宇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皮囊,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伴隨著滯澀。
他的意識被壓縮在顱腔的一個狹小角落,被沈跪冰的詭異力量所化的無形絲線牽引著,一步步走向那個邪魅的身影。
他的手指冰冷僵硬,緊緊握著那柄造型奇詭,不斷散發不祥波動的詛咒短刀。
刀身並不反射月光,反而像是能吸收光線,在夜色中呈現一種更深沉的黑暗。
一步,兩步……距離在縮短。
邪性玉冰霜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壓制在原地,這是剛才沈跪冰另一個人格的傑作,為確保這場極致屈辱的戲劇能按他的劇本上演。
然而,身體的禁錮並未削弱她眼中的神采,反而更添了幾分玩味和戲謔。
她看著莫宇如同提線木偶般靠近,非但沒有恐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扭曲而興奮的弧度。
“小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黏膩的甜意。
“你真的……要殺我嗎?”
莫宇的身體依舊在前進,但他的靈魂卻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劇烈顫抖。
“你忘了麼?”
邪性玉冰霜微微歪頭,眼神迷離,彷彿陷入了某種美好的回憶。
“忘了我教你練劍時,在庭院裡,陽光透過竹葉灑在你汗溼的額頭……你笨手笨腳的樣子,真是可愛呢。”
莫宇的意識深處,一幅畫面不受控制的浮現:玉冰霜一襲白衣,清冷如仙,手持木劍,貼身教他練劍,她的指尖劃過他的手腕,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頭滾燙。
“忘了夜晚藥浴時。”
邪性玉冰霜的聲音繼續,如同惡魔的低語。
“你疼得齜牙咧嘴,我守在你身邊……霧氣氤氳中,你看我的眼神,可是充滿了迷戀哦。”
意識畫面切換:巨大的藥桶,滾燙的藥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莫宇咬牙堅持,玉冰霜在一旁幫她引導藥力。
“還有那次,在山巔看夕陽……”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溫柔。
“霞光滿天,美得讓我都……心動了那麼一瞬呢。”
“哦,還有我們纏綿的時刻,你的生澀,你的熱情……嘖嘖,真是令人回味無窮。”
這些被刻意挑起的記憶,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在莫宇的心頭反覆凌遲。
每一次美好的回憶,都對應著背後殘酷的真相。
玉浮月的佈局,邪性人格的操控,師妹們的獻祭……他的人生,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目的是為了催生出玉冰霜體內那該死的無情之氣!
痛!悔!恨!怒!種種情緒幾乎要將莫宇殘存的意識撕裂。
他想咆哮,想將手中的短刀狠狠擲向幕後黑手,但他的身體,依舊不受控制的高高舉起了那柄詛咒短刀!
刀尖,對準了玉冰霜的心口。
……
就在這時,高懸於夜空中的那輪明月,月光似乎驟然明亮了一瞬,清輝潑灑,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冰冷。
若有人能極目遠眺,或許能隱約看到,在那月輪的中心,有一個極為模糊,卻散發著無上威嚴的曼妙人影,正冷冷的注視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玉浮月!
她一直在暗中觀察。
對她而言,玉冰霜的斬氣至關重要,不容有任何差池。
看到莫宇如同預想中那般舉刀,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沈跪冰的插手,以及此刻莫宇身上那明顯被操控的痕跡,讓局面出現了一絲不確定性。
“終究是些螻蟻,徒生波折。”
玉浮月心中冷哼,她不能容忍任何意外破壞冰霜的斬氣。
她纖細如玉的手掌微微抬起,指尖有晦澀的靈光開始匯聚。
就在她即將有所動作的剎那!
“唉……”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彷彿穿越了無盡空間,在她身邊響起。
玉浮月瞳孔驟然收縮,匯聚的靈光瞬間散去,周身氣息變得無比凜冽。
她猛的側頭,只見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來人周身籠罩在彷彿能扭曲光線的迷霧之中,看不清具體形貌,只能隱約辨出是一個老者的輪廓。
他就那樣悄無聲息的出現,彷彿一直就在那裡,與周圍的月色,空間融為一體。
“小輩們的事。”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玉浮月眼神冰寒刺骨,緊緊鎖定著迷霧中的身影。
她強大的神念掃過,卻如同泥牛入海,無法穿透那層看似稀薄的迷霧。
這讓她心中警鈴大作。
“哼!”
玉浮月發出一聲冷笑,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輕蔑。
“藏頭露尾!周身這般令人作嘔的苟且氣息……是伏苟峰的哪位?”
“不會是那位……天天像條老狗一樣圍著我搖尾乞憐,卻連我衣角都碰不到的王捧月,王峰主吧?”
她的話語極盡刻薄,試圖激怒對方,或者至少探出一些底細。
迷霧中的身影似乎頓了頓,隨即發出一陣爽朗卻意味難明的笑聲。
“哈哈哈……捧月?你說那個不成器的小子啊?他確實是我們這些老傢伙裡面的一個笑料,整天不知所謂,徒惹人嫌。”
迷霧之下,老者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暗罵:玉浮月你這娘們,眼神還是這麼毒!不過老子今天就是王捧月他爹,就是不承認!
玉浮月眼神更冷,她自然聽出對方話語中的遮掩和戲謔,但此刻不是糾結對方身份的時候。
下方的氣機已經到了關鍵時刻,莫宇手中的刀鋒距離玉冰霜的胸口僅有寸許!
“讓開!”
玉浮月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周身開始散發出恐怖的靈壓,周圍的月光都開始扭曲,空間彷彿都要承受不住而崩塌。
“否則,休怪本座連你一併斬了!”
面對玉浮月驟然提升的恐怖氣勢,迷霧老者卻恍若未覺,只是輕輕踏前一步。
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步,卻彷彿定海神針,將玉浮月那滔天氣勢引發的空間漣漪悄然撫平。
他周身的迷霧微微流轉,散發出一種“萬般因果,不沾其身;諸天劫難,我自苟全”的詭異道韻。
“此乃道爭。”
老者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份凝重。
“讓不得。”
他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迷霧,也穿透了空間,落在了下方庭院中那掙扎的少年和癲狂的少女身上。
“太上忘情,極於情而後忘情,是道;至情無己,極於情方能極於道,亦是道。”
“甚至那小子身上……似乎也有些有趣的東西。”
“今日之局,是冰霜那丫頭的劫,是沈跪冰那小瘋子的緣,又何嘗不是那異數小子的運?”
老者緩緩道:“成敗在天,各安天命!玉浮月,你執念太深,已入魔障,強行干預,恐遭天譴,累及自身道途不說,更可能徹底毀了那孩子。”
“天譴?道途?”
玉浮月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但她臉上卻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為了冰霜能強大起來,我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她也必須付出任何代價!”
她的思緒,在這一刻被老者的“執念”二字狠狠刺痛,猛的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曾經……她有一個光芒萬丈的哥哥。
他是宗門的天驕,是家族的榮耀,年紀輕輕便金丹道果高懸九天,光華照耀整個宗門,是她心中永遠追隨,無比崇拜的偶像!
她記得哥哥輕撫她的頭頂,笑著說:“浮月,好好修行,將來哥哥帶你看盡這世間最高的風景。”
可是,有一天,天地同悲,道鍾哀鳴。
哥哥那璀璨奪目的金丹道果,竟從九天之上黯然垂落,碎裂,消散!
她的偶像,她的信仰,她唯一的溫暖,就此身死道消,甚至連原因都成謎!
從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冰冷和仇恨。
哥哥留下的唯一血脈,就是玉冰霜。
這個孩子,怎麼能是一個庸碌無為,走那早已被時代淘汰的“古法”的廢物?她不允許!絕對不允許!
玉冰霜必須強大!必須超越所有人!必須繼承哥哥的遺志,有朝一日,查清真相,奪回哥哥那本該照耀萬古的金丹道果!
為了這個目標,她可以變得冷酷,可以算計一切,可以犧牲所有,包括自己的情感,更包括玉冰霜的正常人生。
甚至,她覺得自己也應該付出任何代價,而玉冰霜,作為哥哥的女兒,更應該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這是一種扭曲到極致,卻在她心中堅不可摧的信念,一種以“愛”和“期望”為名,最殘忍的綁架。
“我不允許……”
玉浮月盯著迷霧老者,眼神中的瘋狂與冰冷幾乎化為實質。
“我不允許她在這之前倒下!誰也不能阻止!你,也不行!”
她周身氣勢再次攀升,道身開始散發出不穩定的光芒,顯然已經做好了不惜代價,哪怕毀掉這具道身也要強行干預的準備。
她要確保玉冰霜順利斬氣,踏入聚氣巔峰!這是底線!
天空中的月光徹底扭曲,化作無數冰冷的鋒刃,指向迷霧老者。
……
庭院中,莫宇對高空中兩位大能的恐怖對峙毫無所覺。
他的全部世界,只剩下眼前那張絕美而癲狂的臉,和手中那柄即將刺下的短刀。
沈跪冰施加在他靈魂深處的控制力強大而詭異,那種窩囊,屈辱,身不由己的感覺,如同最粘稠的沼澤,要將他的意志徹底吞噬,成為沈跪冰修煉極情道中“窩囊氣”的養料。
不甘心!
我莫宇,穿越而來,就算是個廢物,也特麼不能是誰的玩物!
玉浮月的棋子?沈跪冰的傀儡?邪性玉冰霜的催化劑?
去你媽的!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極度不甘,極度憤怒的火焰,猛的燃燒起來!
這火焰灼燒著他的魂魄,竟然在剎那間,衝破了一層無形的壁壘,溝通了屬於現代人俯瞰異世界的,與生俱來的那一絲……傲慢!
傲慢分身!啟動!
“踏馬的,你們有完沒完!!”
一聲怒吼,並非從喉嚨發出,而是源自靈魂的咆哮!
嗡!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勢,驟然從莫宇那看似孱弱的身軀中爆發出來!
這並非力量的暴漲,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睥睨一切的意志!彷彿九天之上的神只,在俯視著腳下螻蟻般的陰謀與算計。
在這股氣勢下,就連沈跪冰那詭異的精神控制絲線,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崩裂聲,瞬間被沖垮!
莫宇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但那清明裡不再是往日的吐槽和隨和,而是充滿了一種冰冷,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握著短刀的手,停滯在了半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壓制玉冰霜的力量也瞬間消散,沈跪冰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傲慢氣勢所懾,出現了瞬間的鬆動。
而玉冰霜,在壓制解除的剎那,並沒有立刻反擊或躲避,反而是……
“呃……啊啊啊!!!”
她發出一連串興奮到扭曲的尖叫,身體因為極致的亢奮而微微顫抖。
她看著莫宇,那雙原本戲謔的眸子裡,迸發出近乎癲狂的光彩,臉上湧起病態的紅暈。
“哈哈哈!!!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味道!!”
她手舞足蹈,狀若瘋魔。
“純淨,高傲,彷彿世間一切都不值得入眼……就是這一縷神韻!當初讓那個傻乎乎的小冰冰,都不由自主產生了一縷情愫!!”
她貪婪的呼吸著,彷彿莫宇身上散發出的傲慢氣息是世間最甜美的毒藥。
“哈哈哈,我好興奮啊!莫宇!這才是真正的你!對嗎?剝開那層偽裝的隨和,撕掉那被迫的懦弱,這才是你的本質!”
邪性玉冰霜伸出舌頭,舔了舔紅唇,眼神充滿了佔有的慾望。
“我感覺……我好愛好愛你啊!愛死你這個樣子了!”
她的聲音變得嘶啞而充滿誘惑,卻又帶著毛骨悚然的惡意。
“我要得到你!我要得到你的一切!你的骨髓,你的靈魂……還有你這高傲的神氣!我想把你……狠狠的揉碎,融進我的身體裡!讓我們永遠不分彼此!!”
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莫宇,迎接那柄短刀,也迎接她所痴迷的完整的莫宇。
然而,莫宇身上那睥睨一切的傲慢氣勢,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被戳破的氣球,那股冰冷高傲的神采瞬間從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懵逼和……虛弱。
莫宇:“?”
他感覺自己剛剛好像硬氣了幾秒鐘,然後……就沒了?身體的控制權是回來了,但一種極度的空虛和疲憊感席捲而來。
莫宇內心瘋狂吐槽:“我靠!傲慢你個廢物啊!秒男!關鍵時刻你就掉鏈子!能不能持久一點啊混蛋!”
傲慢分身:……
此刻,玉冰霜也清晰的感受到,莫宇身上那讓她興奮戰慄,無比痴迷的味道,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前的人,又變回了那個被命運玩弄,充滿痛苦和掙扎的普通少年。
瞬間,她的興奮和狂喜凝固了。
然後,一種更深沉,更病態的瘋狂,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沒了……沒了……”
她喃喃自語,眼神從極致的興奮,迅速轉化為一種被奪走心愛玩具,孩童般的委屈和暴怒。
眼淚,毫無徵兆的從她眼角滑落,但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混雜著憤怒,失落和極度渴求的癲狂之淚。
“還回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帶著哭腔。
“把它還給我!把我的小哥哥……把剛才那個你……還回來!!”
她猛的抓住莫宇的雙臂,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瘋狂的搖晃著他:“聽到沒有!還給我!那是我的!是我的!!!”
她的狀態徹底失控,時而哭泣,時而尖笑,時而用痴迷的目光撫摸莫宇的臉,時而又用怨毒的眼神瞪著他,彷彿是他藏起了她最珍貴的寶貝。
高空中,玉浮月看著下方玉冰霜徹底陷入瘋魔的狀態,以及莫宇身上那曇花一現卻又真實不虛的奇特氣勢,眼中閃過一絲……對某種未知變數的忌憚。
她抬起的玉手,緩緩放下了一些。
旁邊的迷霧老者,則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意味深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