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苟峰的夕陽總是帶著幾分淒冷,尤其是對心碎之人而言。
沈跪冰失魂落魄的回到了伏苟峰,一路上的山風都帶著嗚咽,像是在替他悲鳴。
腦中反覆放映著的,不是玉冰霜那清脆決絕的一巴掌,而是她帶走那個小白臉時,眼角眉梢未曾對他流露過的半分柔和。
“冰霜……”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你竟如此待我……”
他渾渾噩噩,徑直衝向峰頂師尊王捧月的清修洞府。
捧月洞。
此刻,他急需一個避風港,一個能傾聽他悲苦的長輩,哪怕只是得到一句敷衍的安慰。
也顧不得甚麼通報禮數,推門便入,帶著哭腔喊道。
“師尊!”
“弟子……弟子心裡苦啊!”
洞府內的景象讓他略微一愣。
只見他的師尊王捧月真人,並未如往常般在雲床上打坐悟道,而是歪歪斜斜的靠在一個巨大的蒲團上,形象頗為狼狽。
王捧月手裡正拿著一塊浸了冰水的毛巾,齜牙咧嘴的敷在自己半邊臉上。
仔細看去,那臉頰又紅又腫,眼眶下還帶著明顯的烏青,嘴角破皮,滲著點點血絲。
原本仙風道骨的氣質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股濃濃的滑稽與委屈。
王捧月被徒弟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牽扯到臉上的傷,頓時“嘶”的倒吸一口涼氣,疼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哎喲喂……是跪冰啊?”
“你……你進來怎麼也不先敲個門,想嚇死為師,好繼承為師的……”
沈跪冰見師尊比自己還慘,悲從中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師尊!”
“弟子好懊惱,我突然就變成了一個愛哭鼻子的傻瓜!”
“沒有一點英明神武,氣宇軒昂,統領全峰的伏苟峰大師兄的樣子了!”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詞都堆砌上去,越發覺得自己此刻的狼狽與這些詞彙格格不入,心中更是酸楚。
王捧月看著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愛徒,又感受著自己臉上的火辣辣,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荒謬感油然而生。
“徒兒啊……莫慌,莫慌!起來說話。”
王捧月用那沒受傷的半邊臉努力做出慈祥的表情,結果顯得更加怪異。
“人生在世,孰能無綠?啊不,孰能無過!孰能無挫!”
他示意沈跪冰坐到旁邊的蒲團上,自己則因為臉上的傷,動作別扭的挪了挪位置,讓出一個空間。
“來來來,跟師父說說,是不是又是玉冰霜那丫頭給你氣受了?”
他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隨即又指了指自己的臉,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悲憤。
“你瞧瞧為師這臉!猜猜怎麼著?咱師徒倆今天真是倒了血黴,都被姓玉的給揍了!”
沈跪冰抬起淚眼,看向師尊那慘不忍睹的臉,暫時忘了自己的傷心,好奇的問:“師尊……您這傷是?”
“唉!別提了!”
王捧月一拍大腿,結果又震到了臉上的傷,疼得直抽氣。
“還不是為了你那玉浮月師叔!”
“浮月師叔?”
沈跪冰一愣,玉浮月是玉冰霜的師尊,亦是宗內地位尊崇的長老,性子比玉冰霜還要清冷幾分。
王捧月說到這裡,表情變得無比委屈。
“我精心準備了一封情……呃……是‘修煉心得’,也不知道為啥,你浮月師叔似乎中了邪一樣,看到我,就是一頓揍啊!”
“哎!”
沈跪冰聽得目瞪口呆。
自己的情傷固然痛徹心扉,但師尊這遭遇……似乎更加離譜和滑稽。
表示被安慰到了。
他忍不住問道:“師尊……您那心得上,到底寫了甚麼?”
王捧月眼神閃爍,支支吾吾:“沒……沒寫甚麼啊!”
“圖解就是……就是真氣執行路線示意圖嘛!很正經的!可能……可能就是措辭稍微……隨性了那麼一點點?”
“就是寫了些甚麼,‘月華如水,沁入心脈’,‘玄關一竅,需陰陽相濟’等等。”
“為了便於理解,就把‘引導真氣’寫成‘你我神交’,把‘周天運轉’比作‘雙宿雙飛’……”
沈跪冰:……
這算是x騷擾嗎?
“哎,可惜我這封文采飛揚的‘修煉心得’,你浮月師叔看都沒看啊……”
王捧月說到這裡,唏噓不已……
“所以說啊,徒兒。”
王捧月見徒弟情緒稍穩,立刻用漏風的腔調繼續安慰,他拿起另一塊乾淨毛巾,想給沈跪冰擦擦眼淚,結果手一抖,毛巾直接糊了沈跪冰一臉。
“女人心,海底針!尤其是玉冰霜那種,跟她師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萬年玄冰做的針,扎人那叫一個疼!不值當!忒不值當!”
王捧月收回毛巾,又疼得摸了摸自己的臉。
師徒二人,一個臉上掛淚卻帶笑,一個鼻青臉腫還擠眉弄眼,在這清冷的洞府內,形成了一副極其怪異卻又莫名和諧的畫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沈跪冰訴說著自己的不甘與心痛,王捧月則用他那種荒誕不經的方式插科打諢,試圖寬慰弟子。
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不再有最初的激動與悲切,彷彿只是一對尋常師徒在經歷倒黴一天後的互相取暖,氣氛居然顯得有些……溫馨?
然而,就在這看似略帶滑稽和溫馨的氛圍即將歸於平靜的剎那,洞府內的空氣彷彿微微凝滯。
石壁上夜明珠的光芒似乎都暗淡了一瞬,一種無形的界限被悄然跨越。
王捧月一直下意識揉著臉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這個動作自然而隨意,但隨著手掌的離開,他臉上那誇張的滑稽感,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去,瞬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沉穩,不帶任何情緒起伏,與方才那個表情豐富的王捧月判若兩人。
“何時可斬氣?”
沒有稱呼,沒有過渡,直接切入核心問題。
幾乎在同一時刻,沈跪冰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臉上殘餘對師尊的那份依賴和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深沉,彷彿換了一個靈魂,他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
搖了搖頭,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聚氣未達極致,強行斬之,前功盡棄。”
沈跪冰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怪異。
他看向氣息已然大變的王捧月,低聲詢問道:“師尊,你既已築基,為何還要頻繁去找浮月師叔?”
王捧月沉默了片刻,淡淡吐出幾字。
“此乃道身所需。”
沈跪冰聞言,瞳孔微不可查的一縮。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