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黃昏的餘暉將沼澤邊緣的霧氣染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
穿過最後一片散發著腐爛氣味的枯木林,眼前豁然開朗。
流螢鎮,與其說是鎮,不如說是一個在混亂與危險夾縫中頑強生存的龐大聚落。
沒有城牆,只有歪歪扭扭的籬笆和木樁勉強劃出邊界。
高矮不一的木質建築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許多看起來像是用廢棄的船板、獸皮甚至巨大的骨骸拼湊而成。
泥濘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氣息混雜——有渾身血腥氣、扛著怪異獸屍的獵戶;有眼神警惕、身上帶著淡淡煞氣的散修;
有蒙著面紗、在攤位上擺弄著不明藥材和礦石的商人;酒館裡傳出粗野的喧鬧聲,夾雜著劣質酒水和烤肉的古怪氣味。
林逍遙一行人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渾濁的池塘,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
幾個在鎮口無所事事的閒漢懶洋洋地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些驚魂未定、衣衫襤褸的凡人身上掃過,又在林逍遙、陸塵等修士身上停留片刻,便失去了興趣。
在這三不管地帶,每天都有逃難者和冒險者進出,早已司空見慣。
“先安頓他們。”
林逍遙低聲道,目光掃過那些獲救的凡人。他們臉上混雜著逃出生天的慶幸和對未知環境的恐懼。
在鎮子邊緣找到一處荒廢的院落,勉強能遮風擋雨。
留下些銀錢和乾糧,叮囑他們切勿隨意走動後,隊伍便離開了。能否在這混亂之地活下去,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安頓好凡人,隊伍需要一處能獲取情報的落腳點。他們選擇了鎮中一家看起來人流量最大的“瘴尾酒館”。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汗臭、酒氣、菸草和某種獸脂的濃烈氣味撲面而來。
酒館內光線昏暗,人聲鼎沸,形形色色的客人擠在粗糙的木桌旁,大聲談笑、爭吵。
一行人的出現,稍稍吸引了些目光。
主要是雲璃(洛璃)清冷絕塵的氣質和柳如煙、方瑩的容貌在這樣粗獷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引來幾道不加掩飾的打量
但在石猛惡狠狠的瞪視和陸塵冰冷的目光掃過後,那些目光便收斂了許多。
他們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點了幾壺本地產的、味道刺鼻的“瘴氣酒”和一些肉乾,看似休息
實則在嘈雜的掩護下,靈識如同無形的觸鬚,悄然探聽著四周的議論。
“……腐毒潭那邊炸鍋了!聽說玄陰宗的窩讓人給端了!”
鄰桌一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灌了口酒,唾沫橫飛。
“何止是端了!鬼鴉長老知道不?
聽說他老人家親自去了,都沒討到好,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另一個瘦小漢子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幸災樂禍。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第三人緊張地四下張望,
“沒見這幾天鎮子裡生面孔多了不少?
玄陰宗的狗腿子到處轉悠,眼神都不對勁,好像在找甚麼人……”
林逍遙與雲璃對視一眼,訊息比預想中傳得更快,玄陰宗的反應也很迅速。
這時,一個身材幹瘦、眼珠亂轉、修為只有煉氣三層的男子湊了過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幾位道友面生得很,是剛來流螢鎮吧?需不需要個嚮導?或者是想打聽點訊息?
小的包打聽,在這地界混了十幾年,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他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氣質出眾的雲璃和幾位女修臉上多停留了一瞬,被石猛冷哼一聲,一股淡淡的煞氣逼得他縮了縮脖子。
林逍遙心中一動,拋過去一小塊下品靈石:
“說說看,最近鎮上有甚麼特別的事?關於玄陰宗的。”
包打聽接過靈石,眼睛一亮,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
“道友問對人了!玄陰宗這幾天像被捅了馬蜂窩,據說在找一夥年輕人,領頭的好像姓林?
就是他們端了腐毒潭的據點!懸賞可不低!”
他小心地看了林逍遙一眼,見對方面無表情,繼續道:
“另外,今晚鎮子地下的‘暗影秘市’要開市,據說有好東西出手,玄陰宗的人也可能去碰運氣。
幾位若感興趣,小的可以引路,只需……再加點小小的引路費。”
他搓著手指,嘿嘿笑著。
“暗影秘市?”
林逍遙看向雲璃,見她微微頷首。這種地方確實是獲取情報和稀有資源的好去處。
“帶路。”
林逍遙又拋過一塊略大些的靈石。
“好嘞!幾位爺爽快!”
包打聽喜笑顏開,點頭哈腰,
“請跟我來,這秘市入口隱蔽得很!”
夜幕徹底籠罩流螢鎮後,包打聽帶著眾人穿過狹窄骯髒的巷道,來到鎮子深處一間掛著破舊招牌的雜貨鋪後院。
他對守在後門一個氣息陰冷、臉上帶疤的漢子打了個隱秘的手勢,又繳納了一筆不菲的“入場費”
那漢子才默不作聲地挪開一個沉重的貨架,地面竟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的入口
一股混合著黴味、薰香和隱秘慾望的氣息撲面而來,隱約可聞下方的喧囂。
沿著陡峭的石階向下,光線愈發昏暗。秘市規模不大,像一個巨大的地下室,用粗糙的石柱支撐。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薰香氣味,能干擾靈識探查。
幾乎所有的人都穿著寬大的斗篷或戴著樣式各異的面具,將容貌和氣息隱藏起來。
攤位零散分佈,售賣的東西也光怪陸離:沾著泥土的不知名骨骸、閃爍著幽光的礦石、被封在玉瓶中的詭異活物、殘破的古籍、甚至還有被鐵鏈鎖住、眼神麻木的異族奴隸……
低沉的交談聲、討價還價聲在封閉的空間裡嗡嗡迴響,營造出一種緊張而神秘的氣氛。
林逍遙示意眾人分散開來,各自留意有用資訊或物品,但不要輕易出手,保持警惕,以特殊手勢聯絡。
他自然和雲璃走在一起。兩人也戴上了準備好的普通面具。
雲璃雖然壓制了修為,但那份清冷的氣質依舊引人注目,不過在這秘市中,怪異的人太多,倒也不算太突兀。
林逍遙一邊看似隨意地瀏覽著攤位,一邊運轉混沌靈眼,悄然探查。
突然,他體內混沌靈根微微一顫,產生一絲微弱的共鳴感!
順著感應望去,只見一個偏僻角落的攤位上,隨意擺放著幾塊顏色暗淡、形狀不規則的礦石,其中一塊毫不起眼的灰白色石頭,隱隱散發著一絲與他古劍劍骸同源的氣息!
又一塊混沌劍骸?
林逍遙心中一震,強壓住激動,裝作漫不經心地走向那個攤位。攤主是個裹在厚重黑袍裡、一言不發的乾瘦老者,氣息晦澀。
就在林逍遙準備開口詢問那塊灰白礦石的價錢時——
秘市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名身穿玄陰宗服飾、面帶煞氣的修士蠻橫地推開人群走了進來,為首一人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身上散發著煉氣大圓滿的靈壓,冷喝道:
“玄陰宗辦事!所有人原地不動,接受檢查!我們要找幾個人!”
整個秘市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彷彿凝固了。
無數道目光,或驚懼、或憤怒、或好奇地投向入口處。
危機,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