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後勤主任辦公室。
李懷德正愜意地靠在真皮椅背上,手裡夾著林淵送的那包中華煙,面前的搪瓷茶缸裡泡著那明前龍井,茶香嫋嫋。
他此時心情極佳。上午林淵來報到的時候,那一番談吐,那一手為人處世的老練,再加上那一書包的好東西,讓他確信自己這次是撿到寶了。這哪裡是招了個採購員?這分明是招了個財神爺啊!
“篤篤篤!”
一陣急促且略顯雜亂的敲門聲打斷了李懷德的思緒。
李懷德眉頭微皺,將腿從桌子上放下來,沉聲道:“進!”
門被推開,只見易中海和賈東旭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易中海臉上掛著那種“大義滅親”的嚴肅表情,雖然那半張臉還腫著,卻努力想要表現出一種正氣凜然的樣子。而跟在後面的賈東旭,則是一臉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幸災樂禍,眼神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李主任!我們要舉報!有重大情況向您彙報!”
易中海一進門,甚至連客套話都省了,直接開門見山,聲音洪亮得彷彿是在宣讀甚麼審判書。
李懷德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對於易中海,他現在是一點好感都沒有。這老傢伙不僅是老楊(楊廠長)那一派的死忠,而且在廠裡倚老賣老,昨天剛被通報批評,今天不好好在車間反省幹活,跑到這兒來幹甚麼?
“是易師傅啊。”李懷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不在車間抓生產,跑到我這後勤部來,是有甚麼重大情況啊?難不成是車間機床讓人給偷了?”
“李主任,比偷機床還嚴重!”賈東旭忍不住搶話道,他太急於立功了,“我們要舉報採購科新來的那個林淵!他投機倒把!他盜竊公家物資!他是咱們廠的碩鼠!”
“啪!”
李懷德手中的打火機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嚇得賈東旭一哆嗦。
李懷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神變得銳利無比:“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林淵同志今天才剛入職,手續都還沒辦利索呢,你們就說他盜竊公家物資?證據呢?”
易中海見李懷德似乎要護著林淵,心裡冷笑一聲:護吧,我看你這回怎麼護!等證據確鑿了,你這個後勤主任也得跟著吃瓜落!
“李主任,我們當然有證據!”易中海挺直了腰桿,信誓旦旦地說道,“東旭,你把看到的都跟李主任說說,一字不漏地說!”
賈東旭立刻上前一步,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李主任,我今天上午親眼所見!林淵那小子沒來上班,而是騎著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兜,鬼鬼祟祟地去了後海那邊的一個大宅門!”
“那個布兜我看得很清楚,沉甸甸的,裡面裝的肯定是從咱們廠裡偷出去的緊俏物資!不管是銅也好,鐵也罷,或者是食堂的肉蛋,反正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在那個大宅門裡待了大半天,出來的時候,那個大布兜癟了!但是手裡卻多了一卷畫和一個看起來就死貴死貴的盒子!李主任您想啊,那一兜子物資換了古董字畫,這不是投機倒把是甚麼?這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是甚麼?!”
賈東旭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林淵被帶上手銬的畫面。
易中海也在一旁補充道:“李主任,林淵這小子平時在大院裡就大手大腳,抽中華煙,戴名錶,吃喝不愁。他一個逃荒來的,哪來這麼多錢?肯定早就開始幹這種勾當了!今天這是被東旭抓了個現行!您一定要嚴查啊!這種害群之馬,必須清除出革命隊伍!”
聽完師徒二人的“控訴”,李懷德的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他看著這倆貨,就像在看兩個未開化的猴子。
偷廠裡的物資?
林淵?
李懷德差點沒笑出聲來。
開甚麼國際玩笑!
林淵給他的見面禮,那都是特供的中華煙和頂級的茶葉,那是廠裡物資能比的?人家背後站著的是王主任的丈夫,那種層級的人,會為了這點破銅爛鐵去幹投機倒把的事兒?
再說那個“大布兜”。
李懷德想起了今天林淵來報到時隨身帶的那個包,裡面裝的都是些甚麼?宣紙、印泥,還有送給他的禮物。
這倆蠢貨,把人家拿著私人物品去搞文化交流,當成了倒賣公家物資?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懷德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隔著煙霧,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易中海和賈東旭。
“說完了?”李懷德淡淡地問道。
“說完了!李主任,您趕緊派保衛科去抓人吧!去晚了贓物轉移了就不好辦了!”賈東旭急切地催促道。
“抓人?”李懷德突然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我看該抓的是你們兩個!”
這突如其來的怒火,把易中海和賈東旭嚇得魂飛魄散,兩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李……李主任,您這是甚麼意思?”易中海結結巴巴地問道。
李懷德指著易中海的鼻子,破口大罵:“易中海啊易中海,你也是廠裡的老人了,怎麼越活越回去?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林淵同志是咱們廠特招的採購員!他的任務就是去外面跑物資!他手裡提著東西怎麼了?那是工作需要!怎麼到你們嘴裡就成了偷盜物資了?”
“還有!你說他偷了廠裡的物資?證據呢?你們看見他從廠裡往外拿東西了嗎?看見他進倉庫了嗎?看見他撬鎖了嗎?啊?!”
李懷德一連串的質問,把易中海問得啞口無言,冷汗直流。
是啊,他們光看見林淵在外面提著包了,確實沒看見林淵從廠裡拿東西啊。
“可是……可是他哪來那麼多錢買那些東西……”賈東旭還在強辯。
“人家有錢那是人家的本事!人家家裡條件好不行嗎?人家朋友多不行嗎?!”李懷德怒斥道,“倒是你,賈東旭!現在是上班時間!你不在車間裡幹活,跑到大院外面去跟蹤同事?誰給你的權力?你這是嚴重的曠工!是不僅偷奸耍滑,還心術不正,搞特務那一套,跟蹤監視革命同志!”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直接把賈東旭給砸懵了。
“我……我是為了抓壞人……”
“我看你就是最大的壞人!”李懷德根本不聽他解釋,轉頭看向易中海,“還有你,易中海!身為七級工,不以身作則,反而教唆徒弟曠工,搞這種捕風捉影、誣告陷害的把戲!你是對廠裡的處理決定不滿嗎?你是想報復林淵同志嗎?”
“我告訴你,林淵同志那是經過組織嚴格審查的!他的背景清清白白!你們這種行為,是在破壞團結,是在給廠裡抹黑!”
李懷德越說越氣,直接拿起了電話:“保衛科嗎?我是李懷德!派兩個人來我辦公室!這兒有兩個搗亂分子,涉嫌誣告陷害同事,嚴重擾亂生產秩序!”
“噗通!”
一聽要叫保衛科,賈東旭腿一軟,直接跪下了。
“李主任!別!別叫保衛科!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我們就是一時糊塗……”
易中海也是面如死灰,他知道這次徹底栽了。不僅沒整倒林淵,反而把自己和賈東旭給搭進去了。這要是再被保衛科帶走,那他這輩子的名聲就真的臭不可聞了,甚至連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李主任,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您高抬貴手……”易中海低聲下氣地求饒,那張腫脹的臉上滿是卑微。
李懷德看著這兩人的醜態,心裡一陣冷笑。
他當然不會真的把他們送去法辦,畢竟也沒造成甚麼實質性後果,而且易中海畢竟是七級工,老楊那邊肯定會保。但他必須借這個機會,徹底把這兩人打服,讓他們知道在這個廠裡,誰才是天,誰的人不能惹!
“想讓我不追究也行。”李懷德放下電話,坐回椅子上,冷冷地說道,“賈東旭,曠工一天,扣除當月全部獎金,再加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全廠通報!易中海,教唆徒弟曠工,造謠生事,停職反省三天,扣除半個月工資!寫五千字檢討!你們有意見嗎?”
“沒意見!沒意見!”
兩人哪還敢有意見?能不進保衛科已經是萬幸了。
“滾!”
李懷德一聲怒喝。
易中海和賈東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辦公室。
出了辦公樓,被冷風一吹,兩人才發現後背都已經溼透了。
易中海看著天空,只覺得眼前一片灰暗。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林淵,難道真的是他的剋星嗎?
賈東旭更是哭喪著臉:“師傅,這下完了,獎金沒了,還要寫檢討……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易中海聽著徒弟的哭訴,心裡煩躁到了極點,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賈東旭腦門上:“哭甚麼哭!還不是你辦事不力!廢物!”
而此時,毫不知情的林淵,正騎著腳踏車,帶著從張伯駒先生那裡得來的墨寶和古董,哼著小曲兒,心情愉悅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今兒個真高興……”
這才是生活啊!
至於易中海和賈東旭?
在他的棋盤上,不過是兩顆隨時可以碾碎的臭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