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尖銳的嘶鳴,撕裂了海面的沉寂,轉瞬之間,一陣急促的哨聲毫無預兆地陡然響起。
極目遠眺,大海向著天與海交匯的盡頭鋪陳開來,蒼穹與澄澈的碧海,都沉浸在一片濃郁的蔚藍之中。
海面上,一頭身形龐大的海獸猛地噴出高高的水柱,飛濺的水花被海風捲著,向四周四散開來。
趙師南孤身立在船舷邊,帶著鹹澀海腥味的海風裹挾著溼冷的潮氣,直直地拍打在她的臉龐。
她的目光越過翻湧不止的無邊浪濤,就連遠方的雲霧,也彷彿漂浮在海面之上。
她素來偏愛登高望遠,也總喜歡這樣眺望遼闊無邊的大海——彷彿人的心境,也會隨著這浩渺的天地一同變得開闊舒展。
“師父,咱們船行駛的方向,好像不太對?”
趙世貞快步走上前來,將心中的疑慮問了出來。
此次跟隨商隊出海,趙方才的三叔趙世貞也一同隨行。
他的差事是聯絡各地的商戶,收攏待交易的貨物,這次出海,由他排程的船隻也一同啟航。
眼下整支船隊由三艘船組成,船艙裡堆滿了絲綢、瓷器,還有玉石之類的貨品。
只是出海不過數日,趙世貞便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總覺得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
他常年行走海路,往東去過島國,也到過周邊的小國,卻唯獨沒有往大明朝的方向航行過。
論起航海的本事,他能憑藉日月星辰辨別方位,也算得上有些經驗,可眼下這條航線,怎麼看都不像是前往大明的方向。
趙師南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意說道:“世貞叔,咱們要去的不是大明,是五島國。”
她早已將長髮束起,為了行事方便換上了一身男裝,眉眼間英氣中透著俊朗,往船頭一站,格外引人注目。
“五島國?”趙世貞皺起眉頭,“那地方,不是被一片墨海環繞著嗎?”
“五島國確實毗鄰墨海,但也有可供船隻停靠的港口。”趙師南說著,指尖朝遠處的海面一點,“周邊各國之中,只有五島國的鹽和糧食,價格最為低廉。咱們這一趟往返,不過七八天的時間,正好能趕在潮汛到來之前回來。”
趙世貞鬆了一口氣,可眉頭很快又皺了起來:“可船行的費用該怎麼辦?那幫人,可不是好惹的!”
趙世貞跑慣了海路,每次跟船出行,都得給船行塞錢,才能順順利利地走一趟。
若是不肯掏錢,船行的工頭能直接扣下貨物不讓裝船;更過分的時候,就連隨身的衣物、日常使用的手帕,都會被他們搶走。
這便是如今不少商船的處境——哪怕受了委屈,連抱怨都不敢,畢竟硬碰硬,終究討不到半點好處。
船行、市舶司、碼頭的差役、地方官員,早已相互勾結,形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團伙。船行的人,靠的就是從往來的商船身上搜刮油水,往深處說,這背後還隱藏著更讓人膽戰心驚的勾當。
趙師南的目光落在海面上,眼神冷得如同結了冰,開口時語氣毫無波瀾:“這些人,不管是誰,都該殺。”
她曾是王府裡的貴女,見慣了大宋的繁華富庶。
那些靠經商發家的商人,在大宋的地位,甚至比普通的官員還要高出幾分。可她偏偏看清了,商業一旦失去約束,會滋生出多大的禍患。
商人追逐利益本是天性,可若是隻一味地追逐利益,便會將規矩踩在腳下,連底線都拋到腦後。就像這般毫無顧忌地擴張,一點點啃噬著王朝的根基。船行的貪婪,不過是大宋當下弊病的冰山一角,卻已經讓趙師南觸目驚心。
勾結官員、收受賄賂、走私貨物、倒賣違禁品……這些事情,早已成了明面上的“常態”。
如今的大宋,表面上依舊一派富庶太平的景象,可在趙師南眼中,這個王朝早已站在了懸崖的邊緣。
若不徹底整頓,大宋離覆滅也就不遠了。而趙方才,正是她選中的、能夠掀翻這一切的人。
此前,趙師南曾跟隨趙方才進入國公府,兩人還單獨交談過一次,將大宋當下的癥結條分縷析地剖析清楚。他們想要做的事、想要用的法子,幾乎如出一轍;而趙方才展露出來的本事,也讓她徹底放下心來——只要能扶持他站穩腳跟,一切便都有了希望。
想到這裡,趙師南的心情如同被海風掀起的浪濤,忽然漾起幾分思念:那傢伙,此刻正在做甚麼呢?
“叮噹!”
一陣突兀的聲響傳來,領航船的瞭望手抓著桅杆爬了上來,聲音裡帶著慌亂:“遠處有不明船隻靠近!”
“是海盜!”
“是海盜啊!”
船員們的驚呼聲接連響起,三艘船上的船工,一個個都慌了神。
趙世貞往前邁了兩步,手抓著船欄朝遠處望去,只見海面的盡頭冒出一個又一個黑點。“一艘、兩艘……”數著數著,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會有這麼多海盜?”
話音剛落,他臉色煞白,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連手都開始發抖。
跑了十幾年船,他還是頭一次遇上這麼多海盜——這哪裡是海盜,分明是一支整裝待發的水軍!
不過眨眼的工夫,海面上已經聚集了二十多艘船,其中還有一艘大船,船身是大皇朝的樣式,輪廓格外氣派,宛如一頭蟄伏在海面的巨獸。
大皇朝雖是大宋的藩屬國,可論起海上的勢力,就連大宋都要退讓三分。
這艘旗艦往海面上一停,威懾力便蓋過了周遭所有的船隻。更令人膽寒的是,旗艦的船帆上,還畫著骷髏旗——大皇朝的水師,正是靠著這個名號在海上橫行霸道。
“這可怎麼辦?”趙世貞急得額頭直冒汗,大喊道,“轉舵!快轉舵!”
趙師南卻只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退不了。”
趙世貞正慌亂間,又聽到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喊:“不好了!左邊、右邊、後面,都有海盜船圍過來了!”
“甚麼?”趙世貞徹底懵了——就為了他們這三艘船,至於出動這麼多海盜嗎?就算搶了貨物,分贓都不夠分的吧?難道他們的貨物,早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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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趙師南,對方臉上不見半分慌亂,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趙世貞猛地反應過來,聲音裡滿是震驚:“你們早就知道?”緊接著又追問道,“咱們是不是藏了援兵?”
他知道這位小師父心思深沉、本事出眾,若是早有準備,這件事說不定還有挽回的餘地。想到這裡,他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