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的燈暗了下來,只有閱讀燈還亮著幾盞。
昏黃的光落在陸星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醒著的陸星眼睛裡總帶著一點警覺,像隨時在計算得失。
睡著了的陸星很安靜,眉頭鬆開,雙手老實的放在肚子上,像一個終於可以歇口氣的年輕人。
溫靈秀靜靜的注視著。
她忽然伸出手,懸在陸星額頭上面的地方。
她沒有碰到他。
溫靈秀的動作很輕,她順著陸星的額頭,慢慢往下描,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
她的手指像是一支看不見的畫筆,在空中描繪著陸星的面容。
她能感受到陸星呼吸的溫度,很輕,一下一下撲在她的指尖。 шш▪ ttκǎ n▪ c o
在描到陸星的下頜時,溫靈秀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就沒有見過陸星有過嬰兒肥的時期。
再成熟的人,在一二十歲的時候,都會有一種稚氣感吧。
可從她見到陸星的時候,陸星就是這樣,面板緊貼著骨頭,沒有一點點的稚氣和嬰兒肥。
溫靈秀低聲嘆息了一下。
如果能見到陸星小時候就好了,她就不信陸星小時候也這樣。
難道就沒有臉頰圓鼓鼓,像是蠟筆小新的時期嗎?
當看到空姐朝這裡走來時,溫靈秀把手指豎在唇邊。
空姐愣了一下,點點頭,連腳步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溫靈秀收回視線,繼續觀星。
從額頭描到下巴,每一筆都慢,每一筆都輕,像在畫一幅只給自己看的畫。
溫靈秀曾經畫過很多畫。
寬敞的畫室裡,面對巨大的畫布,用最貴的顏料,最好的畫筆。
她畫過風景,畫過靜物,畫過在展廳裡被人駐足觀看的作品。
她自豪的是自己的技法。
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畫一件真正珍貴的東西。
溫靈秀收回了手。
她開啟閱讀燈,光收成一束,只落在她面前的桌板上。
從包裡摸出了一根眉筆,掀開書裡的空白頁,工具簡陋的不像話,可心裡像是有一種奇妙的感情在激盪著。
溫靈秀握著那根眉筆,面對著那張空白紙,轉頭看了一眼陸星。
她開始畫了。
第一筆下去的時候,溫靈秀忽然明白了甚麼。
她曾經追求的技法,追求的光影追求的形準,追求的讓人看了都覺得像和好,都是對的。
但都不夠。
畫畫的終點不是像,不是好,如果追求那些,為甚麼不用相機。
畫畫的終點,是留住。
留住那個人在你眼前出現又消失的瞬間,留住那個瞬間裡你說不出口的話,留住說不出口的話裡,那些讓人心臟酸脹的感動。
不是為了給誰看。
而是為了給自己記住。
記住這一刻。
他正在熟睡,你看著他,世界很安靜,你不想叫醒他。
溫靈秀緊緊握著眉筆。
她畫陸星的鼻樑,那一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小心翼翼。
因為這不是畫,而是觸控。
隔著距離的,不會驚醒他的,一次漫長又繾綣的撫摸。
她畫陸星的嘴唇。
筆尖在紙上游走,像她的目光,在陸星的嘴唇上停留。
陸星說,你要看到自己。
她看到了。
在畫陸星的時候,她看到了自己。
看到他睡著的時候,自己心跳加快。
看到他輪廓的時候,自己嘴角在笑。
他說“我希望你從這段關係裡得到的是幸福和舒適”的時候,自己心頭髮脹。
她看到自己了。
一個很愛陸星的,正在畫陸星的,覺得這一刻很幸福的自己。
這跟無私無關,跟犧牲無關。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付出本身,就已經是回報了。
溫靈秀看著那一頁紙。
筆尖在紙上走過的每一條線,都是她的目光在陸星臉上停留過每一秒。
上面凝結著她的時間,她的感受,她的此時此刻。
曾經她還在大學的時候,在某次上課,有位老師說過一句她一直都很不認可的話。
那個老師說,只精通學院派的技巧,是成為不了大師的。
怎麼可能。
只要學院派的技巧能夠精通,為甚麼不能被稱為大師?
現在溫靈秀後知後覺。
原來那個老師說的是對的。
無論是繪畫,無論是寫作,無論是音樂。
藝術不是炫耀技法。
藝術是表達情感。
溫靈秀盯著那頁紙上的畫。
原來畫家到底是想要炫耀自己的繪畫技巧,還是真的傾注感情在畫裡,是真的看得出來的。
溫靈秀輕輕的撕下那頁紙。
從前她畫了一幅滿意的畫,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到,讓全世界都點評一下,然後高高掛起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溫靈秀捏著那頁薄薄的紙。
可現在,她畫完了,卻不想給任何人看。
原來她可以這麼喜歡一個人。
溫靈秀垂下眼眸,一直冷淡的內心,早就開始蠢蠢欲動。
從陸星的身上。
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她很滿足。
......
“唔嗯——”
陸星還沒睜開眼睛,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舒服的伸起了懶腰。
“醒啦?”身旁傳來一道女聲。
陸星轉頭看過去,只見溫靈秀正撐著額頭,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我是美杜莎嗎,怎麼還帶石化的超能力呢。”
溫靈秀笑了一下,眉眼柔和。
“餓了嗎,快到江城了。”
陸星摸了摸肚子,“不餓,就是還沒有休息夠。”
“我真想一天甚麼事也不幹,就純睡二十四小時。”
“那你記得提前說,不然聯絡不上你,可能很多人都會去報警。”溫靈秀淡笑道,“有很多人都在關心你。”
“包括你嗎?”
“毫無疑問。”溫靈秀笑了一下。
陸星瞥見溫靈秀面前桌板上有一頁紙,背面似乎畫著甚麼,好奇的問道。
“那是甚麼?”
“我的寶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