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池的燈在水底亮著,把水染成幽藍色。
陸星划水的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肩膀在水面上破開又合攏。
宋君竹趴在他的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脖子,下巴抵著他的肩膀。
她溼透的長髮,溼噠噠的黏在了陸星的面板上。
周圍很安靜。
任何聲音都傳不過來。
只有水聲,風聲,和他們兩個人的呼吸。
風從花園那邊吹過來,裹挾著清甜的畫像,在池面上掃出一層細密的波紋。
宋君竹閉上了眼睛,靜靜道。
“我在吃飯的時候,為甚麼忽然生氣了。”
水聲潺潺。
“如果你說是覺得你給我帶來了麻煩,我會把你淹死在這裡。”
宋君竹眯起眼,補充了一句。
陸星笑了一下。
“我不這麼覺得。”
“那你覺得甚麼?”宋君竹沒有給陸星喘息的機會,緊接著追問。
陸星沉默幾秒,聲音低下去。
“你也許是在想自己這次,又要失去甚麼。”
空氣凝滯了起來。
“上一次解決了彭明溪的事,代價是你的腿傷到現在還沒好。”
“這一次解決彭明溪留下的雷,代價又會是甚麼。”
“與其說是在對我生氣,在對彭明溪生氣。”
“倒不如說,是在對自己生氣。”
氣自己不夠無所不能,氣自己不能抬抬手就把所有的事都平了。
陸星握住了宋君竹的手腕,帶著她往前慢慢遊著。
宋教授太聰明太驕傲了。
就連出成果,她也運氣比別的人好,不用經過漫長的苦熬。
這就導致她更喜歡速戰速決。
可彭明溪留下的問題,不是速戰速決就能結束的。
習慣的做法,和現實出現了偏差,難免會覺得鬱悶生氣。
水波輕輕晃著,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揉碎。
陸星笑了起來。
“有時候我覺得你像我的監護人一樣,明明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但你比我還要著急。”
“你說我是太監?”宋君竹揪住了陸星的耳朵。
“某種意義上,也沒差......開玩笑的!”
陸星立刻滑跪。
宋君竹哼了一聲,鬆開了手。
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氣,讓她自己都有點捉摸不透。
倒是被陸星給說清楚了。
宋君竹提起來對抗的力氣,激烈的情緒,所有的憤怒,都在這泳池裡泡軟了,化了。
“你看過齊馬藍嗎。”她問。
“一個原本只用來清潔泳池的小機器人,被新增了各種各樣的功能,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先進,還成為了畫家。”
“然後呢。”陸星問。
宋君竹的身體泡在水裡,放鬆柔軟,她眯起眼,望著夜幕。
“然後它把自己拆了。”
“畫沒了,名聲沒了,連身體都沒了,就剩下了一個殼子,在泳池裡來來去去,擦那一圈瓷磚。”
“它真笨。”
陸星笑了笑,低聲說。
“人的一生,是在朝花夕拾。”
想要擁有的一切,從睜開雙眼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了。
“不過這樣也很好。”
“好在哪裡?”宋君竹問道。
陸星彎起嘴角,“好在失去過,才知道它的珍貴。”
“我不是在歌頌苦難,只是我覺得,如果當初合約結束,我們就順順利利的繼續在一起了......”
“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珍惜了,無論是你,還是我。”
“我們都努力的想要回到過去的感情狀態,在這個過程當中,看到了對方的真心。”
一直生活在幸福裡,是感受不到幸福的。
只有失去過一次,才能真正體會到它的重量。
宋君竹思考著陸星的話。
在一段感情裡,如果沒有拼盡全力過,就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付出多少。
在沒有認識陸星之前。
她也不覺得,自己這樣的人,竟然能給出這麼多的愛。
在愛陸星的同時,她也更深入的認識了自己。
她的人生一直比別人過得快。
無論是升學,得獎,出成果,得頭銜,她總是先人一步。
人生進度過得比別人快,就能找到答案嗎?
宋君竹不知道。
但她只能一直走,也許答案就在路的盡頭。
水聲潺潺,天地一片寧靜。
宋君竹趴在陸星的肩頭,浸泡在水中,忽然想。
也許她一直要找的,不是金獎,不是頭銜,不是成果。
她要的很小。
小到只有一個人,在一個安靜的夜晚,揹著她,在水裡慢慢遊。
宋君竹又閉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光。
她想,這就是她要的。
不是星辰大海,不是宇宙真理,只是一塊小小的藍色瓷磚。
天大地大。
陸星揹著宋君竹,漂浮在水中,認真的說。
“上一次你想要將計就計,製造車禍的事情,你沒有告訴我。”
“嗯,你打算跟我翻舊賬?”宋君竹覺得現在的環境太舒服了,眼皮子都懶得抬。
陸星心想他哪兒敢翻舊賬啊。
“我只是想說,這次無論你打算做甚麼,我都會跟你同進退,不要再瞞著我了。”
宋君竹頓了一下,環著陸星脖子的手,忽然摸上了陸星的鼻子。
陸星嗯?了一聲。
宋君竹低聲笑了一下。
“看看你的鼻子有沒有變長。”
“沒有變長,看來沒有騙人。”
陸星:“......”
實際要變長的另有其物。
陸星輕咳一聲,拉住宋君竹的手,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摟好。”
“不然又要嗆水了。”
宋君竹幽幽一笑,“你要是不拽我,我還嗆不了水。”
“那不行,不然你就跑了,我也追不上你。”陸星把宋教授拽到泳池裡,跑都跑不了。
不然的話,生氣的女朋友真是比年豬還難按!
“你的意思,是我的錯?”
宋君竹的手摸上陸星的耳朵,也沒用力,漫不經心的捏了一下。
陸星僵了一下,立刻說。
“怎麼會呢大人!”
“都是小人的錯!”
宋君竹哼了一聲。
安靜了一會兒,水波輕輕晃動著,像是搖籃似的。
宋君竹忽然開口。
“你剛才跑得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