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電·龍馬的聲音如同被秋霜打落的櫻瓣,漸漸低了下去,沉進胸腔最柔軟也最苦澀的角落。
這位出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家主,此刻脊背微微佝僂,往日裡凝著雷霆威勢的紫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疲憊與頹然。
說到最後,他嘴角艱難地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眼神中翻湧著身為父親的無力、愧疚,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
“您會不會覺得,我這個想法,太過自私?”
安在漫天紛飛的櫻雨中,銀髮被風拂起,瑩綠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卻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心底被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他低頭沉默了許久,那些被他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如同被攪動的沉沙,重新浮現在眼前——
格拉默的天,是被血色與黑霧吞噬的天。
烈焰吞噬著巍峨的宮殿,哀嚎響徹每一條街巷,戰爭撕裂了大地,將曾經繁榮的國度拖入無盡的深淵。
那時候的他,還不是遊走在星際間的孤客,還不是揹負著「存護」命途的行者,他是、也僅是鐵騎的王。
他看著夢境構建的家園一寸寸崩塌,看著熟悉的面孔一個個倒下,看著流螢那雙盛滿恐懼與不捨的眼睛……
他用盡所有力量,將流螢,將所有還能救下的子民,盡數推離那片即將覆滅的土地。
哪怕他們不想離開,哪怕自己會獨自留在覆滅的故土。
「存護」的命途,鐫刻著無私的箴言,而與之對立的「貪饕」,則將自私奉為圭臬。
可在生死與守護面前,所謂的命途準則,不過是冰冷的意義。
那些看似高尚的無私,根本換不回真正的守護,反而會讓所有想守護的人,一同墜入毀滅的深淵。
他站在覆滅的故土上,無數次問自己,那樣的選擇,自私嗎?
或許吧。
可如果讓他再經歷一次格拉默的覆滅,再面對一次生離死別,他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不是因為高尚,也不是因為自私,只是因為,他想讓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
哪怕活著的方式是離別,是漂泊,是遺忘,也比一同化為塵埃要好。
許久之後,安才緩緩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眸裡映著漫天櫻色,薄唇輕啟,吐出兩個簡短卻沉重的字:
“…理解。”
這兩個字,像一道光,瞬間刺破了雷電·龍馬心頭籠罩已久的陰霾。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原本黯淡得的眼神中,驟然迸發出濃烈的期許,那是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此刻的他,與初見時那位壓迫感十足的雷電家家主,判若兩人。
因為不僅是一位家主,更是一位父親。
“所以,您是答應了?”他迫不及待地追問,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安卻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而銳利,彷彿能看穿這位父親所有的偽裝與執念,緩緩反問了一句:
“如果到了那時候,芽衣,會願意離開嗎?”
一句話,讓雷電·龍馬瞬間陷入了沉默。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安看著沉默不語、臉色蒼白的雷電·龍馬,再次輕輕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掌心帶著淡淡的淡金色存護之力,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那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安撫力量。
隨後,他緩緩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坐著而微微發麻的肢體,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轉身,面向芽衣所居住的院落方向,目光穿過漫天櫻花,落在那座古樸的院落之上,沉默了片刻,聲音清淡:
“好,我答應你……但前提是,芽衣願意。”
“她願意離開,我便帶她走;她若想留下……那我便留下來,幫助你們。”
說完,安不再停留,邁開腳步,朝著院落的方向緩緩走去。
銀髮在明媚的陽光下輕輕飛揚,斗篷被風拂動,背影平靜而溫暖,沒有絲毫的張揚,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護一個凡人安穩一生,也不過短短百年。
百年,對他而言,轉瞬即逝。
雷電·龍馬聞言,猛地抬起頭,看著安漸行漸遠的背影,激動得無以復加。
他下意識便要彎下雙膝,向這位異鄉旅者行跪拜之禮,以謝這份守護的諾言之恩。
可就在他屈膝的瞬間,卻驚愕地發現,自己的雙腿被一層柔和的淡金色光芒牢牢包裹。
那光芒溫暖而堅韌,沒有絲毫的攻擊性,卻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他無論如何用力,都無法彎曲半分,根本無法跪下。
安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側過頭,側臉在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必如此。我不喜歡別人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我當不了救世主,也承受不起別人的希望。我能做的,只是幫助而已……”
“謝謝……謝謝……”
陽光愈發燦爛,金輝灑遍出雲的每一寸土地,櫻花紛飛如雨,落在屋脊之上,落在街巷之中,落在芽衣院落的窗臺前,溫柔得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安的腳步平穩而堅定,朝著那束屬於他的溫暖走去。
曾經的他,是覆滅國度的遺民,是漂泊星際的孤客,是被「存護」命途束縛的行者。
他見過太多的毀滅,經歷過太多的失去,格拉默的灰燼,亞德利芬的淪亡……
一顆又一顆星球的沉淪,讓他害怕守護,害怕擁有,害怕再次體會那種眼睜睜看著在乎的人消失在眼前的痛苦。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與世隔絕,習慣了把自己藏在斗篷與繃帶之下,以為只要不擁有,就不會失去,就不會痛苦。
可此刻,在這顆櫻花紛飛的星球上,在明媚的晨光裡,他終於找到了停下腳步的理由。
存護之路,漫漫無期,星海遼闊,命途無常。
而他的守護,從此刻起,再次有了具體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