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本質,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崩壞與毀滅。
他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看著世間的悲歡離合,看著星辰的生滅起落,從不參與,從不停留。
在「活著的意義是甚麼」這一問題上,他似乎選擇了“逃避”。
逃避溫暖,逃避羈絆,逃避所有能讓他產生牽掛的事物。
他不是不渴望溫暖,不是不向往羈絆,只是漫長歲月裡的失去早已刻進了他的骨血,成為了無法磨滅的恐懼。
他害怕自己拼盡全力守護的人,會在他眼前再一次化為灰燼;
他害怕自己傾注心血的土地,會在他眼前再一次淪為廢墟;
他害怕今後的每一次相遇,最終都只能換來離別。
他太弱小了,即便擁有存護的力量,走在存護的命途之上,依舊擋不住星辰墜落,攔不住文明消亡,護不住那些他想要保護的人。
所以他選擇封閉自己的心,將所有的牽掛深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隔絕一切可能帶來傷害的可能。
他的世界裡,只有無盡的行走,只有無邊的孤寂,只有對「意義」的徒勞追尋,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去哪裡?”
芽衣輕柔的聲音,像春日裡融化冰雪的暖風,突然打破了命途狹間的死寂,也打破了安心中萬年不變的冰封。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穿過瀰漫的黑暗,落在了不遠處的少女身上。
夜色如墨,櫻花紛飛,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風中旋轉、飄落,落在青綠色的草地上,落在少女紫色的髮梢上,也落在他沉寂的心湖之上,漾開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
少女站在櫻花樹下,身形纖細,眼眸是澄澈的紫色,像藏著整片星空,溫柔得能溺斃所有的冷漠與孤寂。
安的目光依舊平淡,沒有波瀾,沒有情緒,聲音低沉而沙啞,簡單而乾脆地吐出兩個字:
“不知道。”
宇宙那麼大,星穹那麼廣,他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
從格拉默的廢墟中走出,從無數覆滅的文明中路過,他的腳步從未停歇,卻始終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他只是機械地行走,在宇宙裡徘徊……
直到找到那個困擾了他無數紀元的答案,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直到他徹底消散在宇宙的塵埃之中。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靜謐得能聽見櫻花飄落的聲音,能聽見微風拂過草地的輕響,能聽見兩人之間微弱的心跳。
櫻花落在安的肩頭,帶著淡淡的花香,夜晚的微涼透過衣衫滲入肌膚,卻奇異地沒有讓他感到寒冷。
片刻後,芽衣深吸一口氣,小巧的鼻尖微微顫動,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她抬起頭,紫色的眼眸裡褪去了所有的猶豫,只剩下堅定與溫柔,目光緊緊鎖住安的側臉,輕聲說道:
“你……要不要來我家?”
安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搖頭,想要開口拒絕。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無數次,拒絕過無數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拒絕過無數想要與他建立羈絆的生命。
那句“不必了”早已刻進了他的本能,成為了他拒絕世界的口頭禪。
可話到嘴邊,卻在看到少女那雙清澈的眼眸時,戛然而止。
那雙紫色的眼眸,乾淨,純粹,溫柔,明亮。
沒有絲毫的雜質,沒有絲毫的算計,只有純粹的善意與溫暖,像寒冬裡唯一的火,直直地照進了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他的心臟,在沉寂了無數紀元之後,突然毫無徵兆地跳動了一下。
他似乎真的見過這張臉,只是忘記了從哪裡見過。
是在某個覆滅的文明廢墟中?是在星穹列車的某一節車廂裡?是在某個遙遠的星球上?
他記不清了。
漫長的歲月像一把無情的刷子,抹去了太多的記憶,太多的面孔,太多的羈絆……
那些東西,都化作了星空中的塵埃,隨風飄散,再也尋不回痕跡。
宇宙中有著無數相似卻又相異的世界,平行的時空,交錯的命途,在這些世界中,也有無數相似卻又相異的人。
他們有著相似的容貌,相似的眼眸,相似的溫柔,甚至……都有著相同的命運,相同的結局結局。
他曾在漫長的旅途中,邂逅過許多容貌相似的「故人」,目睹他們的命執行過似曾相識的軌跡,然後再將他們遺忘。
這對安而言,明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尋常到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可不知道為甚麼,他此刻偏偏說不出拒絕芽衣的話。
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裡,像一塊石頭,噎得他很疼。
“怎、怎麼了?”
見安有些愣神地盯著自己看,芽衣的臉上不免多了一絲羞澀……
那原本白皙的小臉蛋微微泛紅,像是染上了身邊櫻花的粉色,連耳尖都變得滾燙。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眼神微微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安,聲音細若蚊蚋:
“被這麼盯著,我也是會感到為難的……”
安聞言,低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腳下的青草上,落在飄落的櫻花上。
他緩緩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挺拔,長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周身散發出的孤寂氣息,在櫻花的芬芳中淡去了幾分。
他沒有再看芽衣,只是默默地轉身,走向了芽衣身後的方向,腳步很沉,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命途的脈絡之上,發出輕微的迴響。
“唉?”芽衣一愣,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不解地問道:“你幹甚麼去?”
安的腳步未停,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波瀾,沒有情緒,似乎任何事情在他的眼中,都掀不起一絲漣漪:
“跟你回家……”
四個字,輕得像一片櫻花,卻重得像一座山嶽,砸在了安的心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說出這四個字的那一刻,他心底的黑暗,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唉?”芽衣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又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等、等等…我來帶路……”
“……”安並沒有開口,腳步卻下意識地慢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