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整理好微亂的衣裝,緩步走到落地窗前。
此刻,煙花的光芒恰好在此刻達到頂峰,將整座冰冷都市映照得如同白晝,亮得刺眼。
那些光芒穿過厚重玻璃,照亮了辦公室裡的每一個角落:
堆積如山的檔案、不停閃爍的全息投影、代表寰宇金融至高權力的印章、象徵地位的勳章與徽章。
還有她——
白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成幹練的髮髻,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制服,肩章上的星辰比當年安的更多、更亮、更耀眼。
她得到了一切。
她失去了所有。
她忽然想起那個夢的最後——那個她從未在現實中真正經歷、卻深刻得如同真實發生過的場景。
她想起自己仰著頭,輕聲問:“先生,您的新年願望是甚麼?”
而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
他的願望,是培養一個完美的接班人。
是將所有深沉的愛,都狠狠澆灌成養分,讓一棵脆弱幼苗,長成能夠獨自支撐帝國的參天棟樑。
是他站在權力的最巔峰,回頭時能看見她緊隨其後,步伐精確,表情得體,永遠冷靜自持,稱呼他“先生”,而非任何帶有溫度、會動搖人心的詞彙。
他給了她整個世界。
除了那個,允許她稱呼他為“父親”的小小許可。
煙花的光芒在照片的玻璃表面反射,恍惚間,她似乎又看見那個坐在琥珀色光河中的小小女孩。
那個小小的她,想要成為最能幹的秘書,想要分擔他的忙碌,想要鼓起勇氣問他為甚麼不讓叫“父親”,想要踮起腳尖告訴他——
“我其實不想要這些。”
“我只想要你。”
但過去的小女孩沒有說。
現在的董事也沒有說。
她們都太乖了,乖到學會了把所有滾燙的渴望都死死嚥下去,
乖到學會了用完美的報表、精準的決策、無可挑剔的表現,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值得被留下。
安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她,卻忘了問她真正想要甚麼;
她得到了他精心設計、傾盡心血的未來,卻永遠失去了問他一句“為甚麼”的機會。
煙花開始凋零了。
細碎的光點從高空墜落,如同琥珀色的灰燼,緩緩飄向永夜大地,像是一場緩慢的、無聲的告別。
琥珀伸出手,掌心緊緊貼上冰冷的玻璃,彷彿這樣就能觸碰到那些正在消逝的光芒,觸碰到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黃昏。
她想起那個八音盒。
它後來被收進了某個幽深儲藏室,和無數其他貴重卻無用的禮物堆疊在一起,蒙塵、生鏽、被遺忘。
她從未告訴過他,那裡面流淌的旋律,她曾在無數個孤獨深夜,獨自迴圈聽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齒輪生鏽,直到音樂走調,直到她終於明白——
有些禮物之所以珍貴,從來不是因為禮物本身。
而是因為贈送者交付禮物時,那短暫停留、帶著溫度的掌心。
而現在,那個溫度正在離她遠去。
不是死亡,不是背叛,不是任何激烈狗血的戲劇性分離。
只是一種緩慢的、不可阻擋的遠離——
像是一顆偏離的行星終將回歸既定的軌道,像是一個溫暖詞彙,在無數次剋制重複中,磨損成純粹冰冷的音節。
“……父親。”
她對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成年的倒影,無聲地念出這個詞。
念給回憶裡的小女孩聽,念給再也回不來的時光聽。
窗外,新年的鐘聲在庇爾波因特的上空緩緩敲響,沉悶、莊嚴、冷漠。
八音盒的旋律在記憶最深處輕輕迴響,那是他送給她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新年禮物。
她至今不知道,新年究竟是甚麼——
是新的開始,還是舊的終結?
是團圓的時刻,還是最深刻的孤獨?
或許對於庇爾波因特這座鋼鐵星球而言,新年只是財務報表上的一個冰冷節點。
但對於某個曾在琥珀色光芒中靜靜等待的小女孩來說,
新年是那個人推開門的一瞬間,
是那句帶著歉意的溫柔,
是那個永遠沒能問出口、也永遠得不到答案的“為甚麼”。
煙花散盡,夜空重歸死寂的永夜。
庇爾波因特重新沉入黑暗,只剩下遠處星際港口的導航燈,以固定不變的頻率寂寞閃爍,像是某種永不回應的呼喚。
琥珀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檔案末端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被數十年精心教養的痕跡。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成為他期望的樣子,即使這個期望,早已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在桌案不起眼的角落上,有一行她從未示人的小字,是年幼時偷偷寫下的稚嫩筆跡:
「如果我能成為他的秘書,他是不是就會多回家?」
墨跡早已褪色,模糊不清,像是某個被徹底遺棄在歲月裡的夢。
而夢醒之後,只有琥珀色的人工暮光,依舊冷冷地照在空無一人的巨大辦公室裡。
她垂眸注視著手機裡那個已經灰白幾百年的頭像,手指懸停在按鍵上方微微顫抖。
她想說,新年快樂……
她想說,我夢見了從前,夢見了那個八音盒,夢見了你……
但最終,她只是平靜按下了秘書線路,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通知各部門,新年會議照常進行。”
窗外,最後一點菸火的光芒掠過安的照片,在他溫和的微笑上停留了短短一秒,然後徹底消散,不留痕跡。
而在某個遙遠的、被記憶永久封存的房間裡。
一個小小的女孩正抱著她的八音盒,在一片溫柔的琥珀色光芒中,安靜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再推門而入的身影。
……
有些愛太過沉重,重到接受者永遠無法說出那句“我不想要”。
安給了琥珀整個世界,卻忘了低頭問一句——
你願意嗎?
【完】
……
自古逢年,歡勝春朝。我獨對歲,暮嘆寂寥。煙花灼灼燃寒夜,獨坐空庭聽遠簫。
八音盒裡藏舊夢,琥珀光中憶垂髫。 當時笑問新年事,只道人間團圓是此宵。
誰料情深生隔閡,誰教咫尺隔雲宵。先生贈我千金匣,我報先生萬里遙。
如今肩披星辰印,指尖猶帶硯臺潮。批盡寰宇生財策,算不清、一世恩仇一筆銷。
煙花又照當年話,落地窗前影自搖。
若問新年何所勝?
勝得浮名、勝得寂寥、勝得餘生皆被溫柔刀。
舊夢依稀光影碎,故人遠去音塵渺。一身權柄千鈞重,半世乖順萬緒澆。
未曾敢言心中願,只將痴念鎖深牢。永夜長明無歸處,唯餘殘響憶初韶。
從此人間多新年,再無一人喚我小名嬌……
——記於【天穹之戰】結束的第二個百年。
落筆:一個被困在琥珀色光芒中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