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爾波因特的永夜,被驟然升空的煙花狠狠撕裂。
絢爛的光焰刺破終年不散的暗幕,在漆黑天幕上炸開一瞬即逝的繁花,像是絕望裡強行擠出的浪漫,又像無人欣賞的盛大祭奠。
那是一間過分寬敞的房間,穹頂高得像是能容納整個星系的沉默。
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石材與金屬,將空曠拉伸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遼闊。
琥珀色的夕照——或者說,是某種人工模擬的、名為“黃昏”的光譜——正從一整面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入,將靜止的空氣切割成無數漂浮的金色塵埃。
塵埃緩緩沉降,落在她垂落的白髮上,為那抹素白鍍上一層易碎的暖光。
小女孩坐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安靜得像是一枚被精心擺放、卻無人把玩的瓷娃娃。
精緻繁複的裙襬上綴滿細碎寶石,在暮色中幽幽閃爍,那是不屬於童年的奢華與沉重。
那些石頭太沉了,墜著布料,也墜著她小小的身軀,讓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坐著,連呼吸都放輕,生怕稍一用力,就打碎這層刻意維持的體面。
身旁堆疊的書籍高得幾乎要遮住她的視線:
《星際貿易法典》《寰宇金融史》《公司行政實務》《跨星域風險管控》……
全是連成年職員都望而生畏的厚重典籍。
而她的手指正停留在某頁泛黃的紙面上——《星際貿易法典·第七修訂版》。
這是一本連公司中層都鮮少通讀、更談不上理解的著作。
她讀得很慢,很認真,目光一字一頓地劃過晦澀條文,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啃食一塊堅硬卻必須嚥下的食糧。
她認為,只要將這些繁瑣冰冷的字元刻進骨髓,某個忙碌到總是缺席的身影,就會在門開啟的瞬間,為她露出一點讚許的笑意。
這裡,是庇爾波因特最昂貴的牢籠。
……
門開了。
不是那種被生硬推動的、冰冷機械的聲響,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洩壓聲。
那聲音輕得像是某個人刻意放輕了腳步,收斂了所有鋒芒,卻終究驚擾了房間裡凝固的空氣。
“新年快樂,琥珀……”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某個會議後特有的疲憊,卻依然試圖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
“抱歉,也不知道你喜歡甚麼。我看你之前的八音盒丟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進暖光裡,指尖乾淨,掌心託著一個精緻的立方體。
細密的齒輪與發條輪廓在琥珀色的光芒中若隱若現,精巧得如同一件藝術品。
“這個新的八音盒,就當作我給你的新年禮物吧。”
小女孩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像是被按下了某個藏在心底的開關。
那些刻意維持的端莊,那些模仿大人的沉穩姿態,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飛快合上書本,將法典推到一邊,笑容在她臉上毫無預兆地綻放——
那是屬於七歲孩子的、毫無保留的、甚至帶著幾分傻氣的純粹笑容。
“父——”
音節已經滑到了舌尖,滾燙、柔軟,帶著本能的依賴與渴望,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後她想起了那個約定。
那個從未被解釋過、卻必須被遵守的約定。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的光微微暗下,又迅速被乖巧地修補成另一種模樣。
禮貌、得體、恰到好處。
“安先生,您回來了……”
“嗯。”
男子在逆光中走近,一身筆挺西裝,衣角還沾著某個遙遠星區的寒氣與風塵。
他蹲下來,刻意放低身姿,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女孩平齊——這個動作溫柔得讓他看起來,幾乎像是一個真正的父親。
“這個禮物,喜歡嗎?”
“只要是先生送給我的,琥珀都喜歡。”
她伸出小手,輕輕接過八音盒,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掌心的薄繭。
那是一隻握慣了權杖與籌碼、翻手便可傾覆星域經濟的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面板,像是害怕自己過於冷硬的溫度,會灼傷這團小小的柔軟。
“只是……”她歪了歪頭,白髮從肩頭滑落,眼神乾淨又茫然,“新年是甚麼?”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在那張總是運籌帷幄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茫然的溫柔。
煙花恰在此時在窗外炸開,第一朵,然後是第二朵、第三朵。
庇爾波因特的夜空被染成流動的金紅,光浪一層層鋪灑,像是某種古老而遙遠的儀式,正在星球表面無聲燃燒。
“新年啊……”
男人乾脆盤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腿,而女孩也立刻高興地撲進了他的懷裡,像一隻終於等到歸巢的幼鳥。
他溫柔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白髮,目光越過她的頭頂,望向窗外漫天絢爛,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遙遠的過去低語:
“那是……一個允許許願的日子。”
“許願?”
“對。在這一天,你可以向宇宙索要任何東西。”
他緩緩底下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深邃眼底,帶著某種她尚不能理解的複雜與疼惜。
“而我……不管用甚麼辦法,都會把它帶給你。”
小女孩的眼睛在煙花映照下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整片星空。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八音盒,精巧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流淌出一段她從未聽過的溫柔旋律。
那音樂很舊,舊得像是來自某個已經被遺忘的星球,某個還有“家庭”這個概念存在、溫暖而普通的年代。
她在心裡悄悄說,我想要的已經在這裡了。
不用宇宙,不用星辰,不用權力,只要你。
但她沒有。
她只是將八音盒抱得更緊了一些,任由那片琥珀色的光芒將自己包裹成一個溫暖而安全的繭。
窗外的星光開始亮起,庇爾波因特的夜空從不在乎甚麼新年,冷漠依舊。
但此刻,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疼痛地、帶著一絲甜地生長。
……
——然後,繭碎了。
……
煙花還在遠處燃放。
但此刻的落地窗,屬於另一間房間,另一座建築,另一個早已物是人非的時代。
——咔噠。
八音盒的齒輪在記憶裡停止了轉動。
琥珀從臂彎中抬起頭, 伏案帶來的昏沉與疲倦緩緩散去。
她的臉頰下壓著一份尚未簽署的檔案,墨跡在紙角暈開一小片陰影,像一滴來不及擦去、也無人看見的眼淚。
辦公桌上,電子日曆閃爍著冰冷的數字:新年。
她恍惚了一瞬,目光不受控制地掃過桌面上那張被相框牢牢囚禁的舊照片。
照片裡的安穿著簡單便服,站在某個她認不出的星球上,笑容溫和得不像那個在董事會上殺伐決斷、冷酷無情的男人。
那是她接過這個位置之前,他帶她去過的唯一一次“旅行”……
——如果那趟只有三天、全程仍被公務穿插的行程,能被勉強稱為旅行的話。
那是安年輕時的樣子。
或者說,那是他還允許自己被拍攝、還願意露出一點真實情緒時的樣子。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冰涼的相框表面,指尖傳來刺骨的冷。
可就在這時,一道公事公辦的聲音,硬生生將她從半夢半醒的回憶裡拽回現實。
“董事,”通訊器裡傳來秘書公式化、毫無溫度的聲音,“庇爾波因特的煙花表演已經開始了,需要為您轉播嗎?”
“……不用。”
她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加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幾十年刻入骨髓的訓練終究是有用的,將所有情緒都磨成了不動聲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