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了定神,順著腳下那道若隱若現的星途一直往前走。
他倒是想要看看,一個早已隕落的星神,究竟是如何跨越時間的壁壘,向自己投來這一瞥的。
隨著安的腳步不斷向前,周圍的虛空開始泛起漣漪,一道道模糊的虛影緩緩浮現,像是老舊影片,在無聲地講述著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名為「蠹」的星系上,在一場浩劫之後,這裡沒有了一絲生機,死寂充斥著這裡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這片荒蕪之中,一枚破裂的蟲卵裡,最後一隻「鞘翅目」的幼蟲,艱難地破卵而出。
它為了生存啃光兄弟姐妹的外殼,可看著周圍的死寂,一種強烈的孤獨感與絕望感將其包裹,它向天空嘶鳴,可回應它的,只有它自己。
於是,孤獨的它,開始了一場瘋狂的自我“複製”與“分裂”。
第一批子代幼蟲在成體腹腔內孵化,咬穿母親背板而出。
塔伊茲育羅斯卻未死,反而在撕心裂肺的劇痛中,驟然意識到:
疼痛=存活=複製……
子代們繼承了它的偏執,它們繼續自噬、蛻皮、再複製。一代又一代,週而復始。
它們用碳化外骨骼拼成“巨桁架”,把母星拆解成百萬艘生體方舟,射向鄰近恆星。
當“複製”的執念,擴大到行星的尺度,當這份瘋狂的意志,撼動了寰宇的法則,宇宙終於回應了這份偏執——
於是,塔伊茲育羅斯,在無盡的孤獨與絕望中,擢升為「繁育」的星神。
祂以無盡的自我複製掀起“寰宇蝗災”,蟲群吞噬諸界,甚至威脅到其他星神的命途。
於是,一場慘烈的神戰,在眾生的祈願與哀嚎中,轟然打響……
「秩序」的太一率先出手,祂以無上偉力,將「繁育」這一概念稀釋,把這抽象的命途拆分成生長、克隆、影印、增殖……
「存護」的克里珀鑄造“玻爾茲曼之鎖”,那是一堵跨越數千光年的負熵壁,迫使祂在有限區域內指數堆疊。
「開拓」的阿基維利鋪設“星門斷橋”,把蟲巢之間阻斷,讓塔伊茲育羅斯的“單體意識”出現斷幀。
「歡愉」的阿哈在蟲群裡散播一種“笑話病毒”,讓試圖理解“自我複製”的蟲子進入無限遞迴的“笑”迴圈,不再進食不再產卵。
「同諧」的希佩奏響了“群體共振”的樂章,祂將億萬蟲子的飢餓、疼痛、孤獨、絕望,放大了數億倍。
無邊無際的痛苦,讓蟲群開始瘋狂地自噬。
它們啃食著同類的軀體,不是為了營養,而是為了終止自身那無盡的痛苦,終止自己的存在。
在多重打擊下,「繁育」被拆成數百萬命途碎片,塔伊茲育羅斯再也找不到一個完整的“自我”來承載星神位格。
於是,祂在與克里珀鏖戰三個琥珀紀後,停止了「繁育」,最終被命途本身反噬。
而在那一刻,不管是克里珀,還是塔伊茲育羅斯,都將目光望向了一個方向——那是蟲群撤退的方向。
而那裡,有一個即將被蟲群吞噬的少年……
克里珀看到了他那顆渴望守護的心,那是「存護」的真諦。
而塔伊茲育羅斯,卻被少年心中那濃得化不開的孤獨與絕望,深深吸引。
那是與祂如出一轍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
這時,畫面掠過安的背影時,一道龐大的身影,驟然出現在安的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是一隻巨型甲蟲,蟲背上豎著半截蒼白人形——無面、無發、無性別,像被刀橫切後隨手插在那裡。
人殼與蟲殼的接縫處滲出暗紅絲絡,像血管又像菌絲,把兩半死死縫在一起。
正中心那條裂縫,像永遠合不上的眼睛,冷冷地複製安的倒影。
沙王沒有身體,寰宇間,所有祂的【子嗣】,都可以是沙王的身體。所以……
「當你凝視它時,會在瞳孔裡看見更小的自己—— 也在凝視你。」
“……”
“……”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星空中破碎的星軌,在無聲地運轉。
過了片刻,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抬眼看向眼前的龐然大物,語氣平靜無波:
“「繁育」的星神?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的確早已隕落。”聲音突然響起,自這片空間的四面八方而來,像是無數只蟲子在耳邊低語:
“如今所瞥視你的,不過是過去的倒影,你……就沒甚麼想問的嗎?”
安聞言,皺了皺眉,他低頭思索片刻,抬起頭,看向那半截蒼白的人形,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一個蟲子,為甚麼要插半截人形在身上?不嫌硌得慌嗎?”
“……”
祂的倒影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解釋道:
“「純美」乾的……就像你,體內明明流淌著我的血,不還是長這樣嗎?”
安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
“抱歉啊~我也知道我很帥,可這是天生的,你羨慕也沒用~”
“……”
不知道為甚麼,安第一次在一隻蟲子身上,感覺到了“無語”。
那半截人形的肩膀,似乎都隱隱地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強忍著甚麼。
見沙王不回話,安也只好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地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你這樣……額……具有‘人性’的星神。”
“人性?”祂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疑惑,像是在咀嚼這個陌生的詞彙。
隨後,祂對安解釋道:“不,我大概只知道‘繁育’子嗣,並沒有你口中的人性。”
“那你這是……”
安聞言,疑惑地看著眼前的塔伊茲育羅斯。
明明是一位星神,可說話的語氣,卻和人類別無二致。
他突然恍然大悟,一拍腦門,語氣篤定地說道:
“噢~我知道了,你是被大石頭三錘敲清醒了!”
“……”
看得出來,塔伊茲育羅斯都有點後悔,跨越時間的壁壘來瞥視安了。
祂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大石頭?這個外號還真形象……不過並不是,我現在能和你聊天,只是因為我能共情你的絕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