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呢?他實在不明白,現在的自己究竟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自己真的就只能活在過去的影子裡……
晚風捲著藥草香掠過,安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本小說——
書中所有人都翹首期盼塗山紅紅歸來,可誰又曾問過塗山蘇蘇的想法?蘇蘇到底做錯了甚麼?
“呼~”安深吸一口夜間的冷風,凜冽寒意順著喉間滑入肺腑,竟讓混沌的思緒清明瞭幾分。
他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燃得熾熱的堅定,右手驟然握拳抵在心口,低聲喃喃:
“既然如此,我就更要做一件震驚寰宇的事情,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將比‘他’更好……”
就在安想象自己的宏圖霸業的時候,突然瞥見了遠處的兩道身影——一個地衡司的執事,以及一個持明族小女孩。
說實話,若不是那男人穿著第衡司的制服,安就要報警,說這裡有人拐小孩了。
(嗯,這裡“警員”與“景元”諧音,令人忍俊不禁。)
安雖站在十丈外的桂樹下,可仙舟夜晚的寂靜將聲音襯得格外清晰,兩人的對話順著風飄來,字字句句都落進他耳中。
小女孩問道:“你說自己是地衡司執事?”
而那男子:“對,為了照顧你我休假了。”
女孩:“我們前世關係很好嘛。”
男子:“是啊,你蛻生後沒人照顧……大家都說讓我來照顧你。”
聽到這裡,安心中積壓的那些不愉快忽然像被晚風捲走般消散了許多。
他靠在桂樹上,看著石階下一人一孩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悠長,突然覺得,前世今生的羈絆、記憶的丟失,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就像三月七總掛在嘴邊的那樣,甚麼前緣再續、舊情難忘,聽著就滿是浪漫……
尤其是當一方早已遺忘過往,另一方卻還小心翼翼守護著那份記憶,用溫柔將空白的時光填滿。
安忍不住在心裡為兩人配上了“千年等一回~”的BGM。
他靠在樹的背面,乾脆閉上眼,唇角噙著笑意,靜靜聽著兩人接下來的對話,連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成了最好的伴奏。
女孩:“我前世是個怎樣的人啊?”
男子:“是個小偷,我抓捕歸案的。”
安心中的BGM戛然而止,嘴角的笑意僵在臉上,隨即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強忍著笑意,在心裡默默感慨:
“嘖,這就是考上仙舟公職的人嗎?思想就是超前,連‘罪犯要從娃娃抓起’都貫徹得這麼徹底……”
見證過仙舟人這番別出心裁的“整活”,安原本沉重的心情徹底輕鬆起來。
他眯著眼睛,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枕著手臂,又隨手從草叢裡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邊,腳步輕快地向著丹鼎司的方向走去,連背影都透著幾分自在。
可就在路過丹鼎司外一處偏僻地段時,一道身影忽然與他擦肩而過。
那人身著冰藍色劍裙,腰間懸著柄三尺長劍,雙眼蒙著一塊黑色障布,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寒氣,彷彿連月光落在她身上,都會凝結成霜。
安只覺得身側驟然襲來一陣寒意,讓他下意識頓住腳步。
他連忙放下枕在腦後的手,睜開眼睛回頭望去,可那道冰藍色的身影卻像融入了陰影般,早已消失在了視野裡,只留下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霜雪氣息。
“她是來這裡看白露的嗎……”安垂眸站在原地,低聲自語。
他雖然沒看清那人的樣貌,可那獨特的氣場,讓他瞬間猜出了那人的身份——雲上五驍之一的鏡流,應該是他的舊友。
只是這樣想著,安便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嘲般低聲呢喃:
“總不能是來看我的吧……也是,當年我那樣不告而別,在她眼裡,恐怕就是個臨陣脫逃的逃兵吧?”
“她現在……應該還很恨我吧?畢竟如果當時我沒有離開,那華龍妙法……”
安再次搖了搖頭,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對他而言,如今的他和鏡流,不過是彼此有些熟悉的陌生人罷了,可這份熟悉之中,也已然沒有了安的那一份。
他轉身繼續向著丹鼎司走去,只是方才輕快的腳步,此刻卻多了幾分沉重,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是在叩擊著塵封的過往。
那時羅浮剛剛經歷倏忽之亂,仙舟上下滿目瘡痍,將士們還未從戰火的傷痛中緩過神,便又傳來豐饒令使現身的訊息。
那位令使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仙舟的朋友,可在“巡獵”命途主導的仙舟,誰會相信一個豐饒令使的話?
畢竟“巡獵”自誕生之初,便是以向豐饒復仇為使命,巡獵單方面對豐饒勢如水火,所以從未有共存的可能。
安不否認,如果當時的自己沒有離開,景元、鏡流、丹楓、應星……他們都選擇會站在自己身邊,甚至是與仙舟為敵。
可作為他們的朋友,那樣的結果,真的是當時的自己想看到的嗎?
他怎麼能讓自己的朋友們,為了他揹負“通敵”的罪名,為了他放棄自己的使命與信仰?
只是這些苦衷,如今已無需再向任何人解釋。
他不能替百年前的自己辯解,也不可能回到過去,向那時的他們說明一切。
時光早已將所有話語掩埋,只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
這也是安如今總對華吐槽的原因,那位仙舟元帥就像個不懂變通的老古董,永遠抱著過去的規矩不放。
而現在,安早已不是百年前那個無依無靠的人,他有了新的身份——“星際和平公司”的高層,手握宇宙金融脈絡的實權者。
他不信,才過了短短百年,那位坐鎮仙舟的元帥大人,會徹底忘記他的名字。
雖然安心裡清楚,當年仙舟釋出通緝令,大機率是地衡司的手筆,華只是礙於仙舟規矩,代為下令而已。
可這份“通緝”,終究紮在兩人之間。
不過現在好了,仙舟肯定不敢再通緝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