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瑤那一巴掌扇得極脆,極響,在深夜寂靜的平房裡炸開,像甩了塊溼毛巾在水泥地上。王彈連哼都沒哼完整一聲,整個人側著飛出去,“砰”地撞在門邊那張舊木桌上,匕首脫手,叮叮噹噹滾到牆角。他摔在地上,捂著臉,懵了,耳朵裡嗡嗡的,半邊臉頰火燒一樣迅速腫起來,嘴角鹹腥,怕是牙都鬆了。
王炮還握著被踹脫了力的手腕,傻在原地,看看地上蜷縮呻吟的同夥,又看看門口站著的女人。月光從敞開的門斜斜切進來一溜,正好籠住秦可瑤半邊身子。她穿著最簡單的棉質睡衣睡褲,頭髮有點凌亂地披著,赤著腳站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臉上沒甚麼表情,既不見驚慌,也不見怒色,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們,好像剛才不是一巴掌扇翻了一個持刀的歹徒,而是隨手拍飛了一隻惱人的蚊子。
躲在裡屋門後陰影裡的葉巨,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不是為眼前的局面——兩個不入流的毛賊,秦可瑤體內有他渡過去的真氣護著,又有剛才那反應和力道,應付起來綽綽有餘——而是為秦可瑤出手的那一下。
太快,太輕,又太刁鑽。
側身,避刃,揚手,扇出。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幾乎沒有多餘的發力征兆。那手掌拂過去的軌跡,看似隨意,卻在最後一刻微妙地一抖一按,用的是巧勁,更是暗勁。王彈臉上那迅速腫起的指印和瞬間喪失反抗能力的模樣,絕不是普通女子慌亂中能打出來的效果。
葉巨的瞳孔在黑暗裡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這手法……這手法他絕不可能認錯!雖然生疏,雖然力道運用遠未到家,但那骨架,那神韻,分明是他葉家祖傳古武技“迴風拂柳手”的起手式之一——“風拂弱柳”!
葉家“迴風拂柳手”,講究以柔克剛,借力打力,手法詭譎多變,專攻關節穴位,練到高深處,拂柳如刀,迴風似刃。這門功夫,在三十年前那場波及數個古武家族的鉅變後,就隨著葉巨的三叔公葉輕塵的失蹤而失傳了。葉巨自己也只是在家族殘破的圖譜和父親偶爾的嘆息中知道個大概,從未真正習得。
這個女人,這個從大城市來、背景乾淨得像張白紙、只會些粗淺健身術的漂亮女村長,怎麼會用葉家的失傳絕學?哪怕只是雛形,哪怕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也絕無可能是巧合!
電光石火間,葉巨腦子裡掠過無數念頭。她是三叔公的後人?不可能,三叔公當年並無子嗣,且失蹤時已年近五十。是偷學的?從哪裡偷?葉家本家早已凋零,秘籍散佚殆盡。還是……有人教她?誰?目的何在?是針對葉家,還是衝著他葉巨來的?
他藏在陰影裡的手指無聲地屈伸了一下,體內真氣緩緩流轉,將周身氣息收斂得更嚴密,目光卻如釘子般釘在秦可瑤的背影上。
門外,夜風捲過村委會空曠的院子,帶來遠處幾聲零落的狗吠。
王炮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恐懼和後知後覺的兇性一起湧上頭頂。“媽的……臭娘們!”他低吼一聲,彎腰想去撿掉在地上的匕首,眼睛卻死死盯著秦可瑤,又驚又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縮。他搞不懂這女人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和膽子。
秦可瑤往前輕輕踏了一步,正好擋在王炮和匕首之間。她依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王炮。那眼神很靜,靜得像村後山坳裡深不見底的潭水,映著一點冰冷的月光,讓人心底發毛。
“滾。”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炮被她這一個字噎得胸口發悶,臉皮漲紅。他瞥了一眼還在地上捂著腦袋哼哼的王彈,知道今晚這事是徹底黃了,錢搞不到,人……看這架勢,別說輪了,碰都碰不著。再待下去,萬一這女人還有別的招,或者驚動了別人……
“你……你給老子等著!”王炮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狠話,猛地彎腰,不是去撿匕首,而是拽起地上的王彈,連拖帶拽,踉踉蹌蹌地衝出門去,眨眼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腳步聲雜亂而倉皇,迅速遠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月光依舊清冷地鋪在地上。
秦可瑤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確認那兩人確實跑了,才輕輕帶上門,落了鎖。她轉過身,背對著月光,臉上沒甚麼波瀾,只是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髮,然後看向葉巨藏身的陰影。
“解決了。”她說,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趕走了兩隻闖進屋的野狗。
葉巨從暗處走出來,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散漫笑意,眼底深處的驚疑被完美地掩藏起來。“可以啊秦村長,”他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想攬她的肩,語氣帶著調侃,“深藏不露,女中豪傑。剛才那一下,帥!”
秦可瑤卻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手,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慢慢喝著。“嚇到了而已,本能反應。”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小時候跟……跟一個遠房親戚學過幾天防身術,早忘得差不多了。”
“遠房親戚?”葉巨靠在桌沿,抱起手臂,狀似隨意地問,“甚麼親戚這麼厲害?剛才你那一下,可不像是普通的防身術。”
秦可瑤喝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平靜:“一個很老的親戚,早就過世了。就是些鄉下把式,嚇唬人的。”她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許疲憊,“折騰半夜,你也回去吧。明天加工廠裝置還要除錯。”
她在迴避,也在送客。
葉巨笑了笑,沒再追問。“行,那你早點休息。門關好,有事喊我,我就在隔壁。”他指了指旁邊那間空著的宿舍——那是他白天剛搬進來的,名義上是給“投資方代表”住的。
走到門口,葉巨又回頭看了一眼。秦可瑤已經背對著他,開始整理剛才被撞歪的椅子。月光透過窗戶,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朦的光暈,身影窈窕,卻莫名透著一股子疏離和……堅硬。那絕不是普通女人經歷剛才那種事後該有的狀態。
葉巨帶上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站在漆黑的走廊裡,耳力運到極致,聽著屋內秦可瑤極輕的腳步聲、倒水聲,最後歸於沉寂。他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那間屋子,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家村的夜,靜得壓抑。遠處黑黝黝的山巒像匍匐的巨獸。那兩個混蛋逃走的方向,是村子東頭,那裡房屋稀疏,再往外就是山林。
葉家失傳的“迴風拂柳手”……秦可瑤……一百萬投資……這個看似簡單甚至有些落後的山村,這個看似明媚能幹的女村長,底下到底藏著甚麼?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上粗糙的木紋,真氣在經脈中無聲流轉,感知如同水波般緩緩擴散出去。夜風帶來泥土、草木、還有隱隱的……一絲極其淡薄、幾乎難以捕捉的異樣氣息,那氣息冰冷、陰晦,讓他體內的真氣微微躁動了一瞬。
不是真氣,也不是尋常的殺氣。是一種更古老、更沉澱的……寒意。
葉巨皺起了眉。
這一夜,王家村表面平靜,暗流卻已無聲湧動。
葉巨幾乎沒怎麼閤眼,打坐調息,耳聽八方。秦可瑤的屋子裡再沒傳出任何異常響動,安靜得如同無人。村東頭那邊,後半夜似乎隱約傳來幾聲短促的狗叫,很快又平息下去。
天剛矇矇亮,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撕破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葉巨睜開眼,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他決定先去村東頭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點那兩個混賬的蹤跡,順便探探那絲異樣氣息的來源。
剛拉開門,清冽的晨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村委會院子裡還空無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晃動。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驚恐到變了調的尖叫,猛地從村口方向炸開!
“啊——死人啦!!!”
那聲音尖利,充滿駭然,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緊接著,更多的嘈雜聲、驚呼聲、慌亂的腳步聲從村口方向湧來。
葉巨眼神一凜,身形一閃,已如輕煙般掠出院子,朝著村口疾奔而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稀稀拉拉圍了一些早起或被驚動的村民,個個臉色煞白,指著槐樹下,驚恐地議論著,卻沒人敢靠得太近。
葉巨撥開人群,目光落在槐樹下。
只一眼,他的胃部便條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
槐樹那粗糙皸裂的樹幹上,靠著一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具無頭的屍體。穿著髒兮兮的廉價夾克和褲子,腳上一隻鞋掉了,露出汙黑的襪子。脖頸處是一個血肉模糊、參差不齊的斷口,暗紅色的血浸透了上半身的衣服,又在身下積了一小灘粘稠的暗色,吸引了幾隻早起的蒼蠅嗡嗡盤旋。斷口處的骨茬和皮肉翻卷著,看那痕跡,不像利刃切割,倒像是被巨力……生生撕扯開的。
儘管沒有了頭顱,但那身形,那衣服,葉巨一眼就認出來——正是昨夜持刀闖入秦可瑤房間,後來狼狽逃走的兩人之一,王炮。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死氣。圍觀的人群裡有人開始乾嘔。
葉巨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恐怖的斷頸處,又緩緩掃過屍體周圍。地上沒有明顯搏鬥的痕跡,也沒有看到頭顱。王炮的屍體以一種近乎倚靠的姿勢癱在樹下,一隻手還保持著微微前伸的姿勢,像是臨死前想抓住甚麼,或者推開甚麼。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老槐樹粗糙的樹皮上。接近屍體肩膀高度的位置,有幾道新鮮的、深刻的劃痕,深深嵌進樹皮裡,那形狀……不像是刀具所致,倒像是某種巨大的、彎曲的爪痕。
葉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兇殺。殺人的手法殘忍到近乎非人。更重要的是,他在那爪痕附近的空氣中,再次捕捉到了昨夜感知到的那一絲極淡的、冰冷陰晦的氣息,此刻雖然正在陽光下迅速消散,但殘留的痕跡,比昨夜清晰了數倍。
那氣息,與秦可瑤無關。至少,直接無關。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驚恐的人群,投向村子深處,那些錯落灰暗的屋舍,更遠處,是連綿起伏、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墨綠色山巒。
王家村的秘密,恐怕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血腥。
而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葉巨敏銳地回頭,只見秦可瑤也來了。她大概是剛起身,外面隨意套了件薄外套,頭髮簡單紮起,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微紅,但眼神已經清醒。
她分開人群,走到近前,看到了槐樹下的無頭屍體。
葉巨緊緊盯著她的臉。
秦可瑤的眉頭蹙了起來,臉上露出了清晰可見的驚愕、恐懼和一種強烈的厭惡。她捂住嘴,後退了小半步,臉色微微發白,呼吸也急促了幾下。那反應,和一個普通年輕女人驟然見到如此恐怖場景的反應,一般無二,甚至因為屍體是昨夜意圖侵犯她的歹徒,那恐懼中更添了幾分後怕。
她的目光在屍體上停留了幾秒,尤其在那可怖的斷頸處多看了一眼,隨即像是受不住般移開,轉向圍觀的村民,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鎮定:“都別圍著了!趕緊去個人,打電話報警!保護好現場,誰都不許靠近!”
幾個村幹部模樣的男人連忙應聲,開始驅散越聚越多的人群。
秦可瑤指揮著,安排著,顯得幹練而有條理,只是那微微發白的指尖和偶爾瞥向屍體方向時迅速移開的目光,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葉巨一直靜靜地看著她。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句指令,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表演得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