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浸染著太行群山的輪廓。葉巨提到鷹嘴澗,慕容貂嬋的心便是一沉。她曾聽家族長輩提起過這個地方,乃是太行餘脈中有名的天險,一道深澗裂谷,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其下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深淵,因形似鷹喙而得名,是那條隱秘古商道上最危險的關卡之一。
“鷹嘴澗……聽聞那裡猿猴難渡,飛鳥不棲。”慕容貂嬋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憂慮。
葉巨神色不變,目光依舊沉穩:“正是因其險,官府才疏於防範。尋常兵丁和江湖客,多半不願也不敢走那條路。對我們而言,危險,也意味著安全。放心,我多年前曾隨一位老獵人走過一次,記得路徑。”
他的話語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慕容貂嬋不再多言,轉身去喚醒靠在一塊大石上小憩的慕容甄宓。慕容甄宓這幾日明顯消瘦了些,原本瑩潤的臉頰失去了些許光澤,眼底帶著疲憊的陰影,但在姐姐輕聲呼喚下,她立刻醒轉,努力振作精神,沒有絲毫抱怨。
三人簡單吃了些乾糧,便藉著漸起的月光和葉巨出色的夜視能力,繼續在密林中穿行。山路越發崎嶇,很多時候幾乎無路可走,全靠葉巨用長劍劈砍藤蔓荊棘,硬生生開出一條小徑。慕容姐妹緊跟其後,衣裙被樹枝刮破,手臂臉頰也添了些細小的血痕,但兩人都咬緊牙關,默默堅持。
約莫子夜時分,他們抵達了一處斷崖。前方已無路,只有呼嘯的山風灌入耳中。葉巨示意兩女停下,自己則小心地走到崖邊,向下望去。月光下,一道巨大的裂縫將山體劈開,對面崖壁在十幾丈外,影影綽綽。澗底深邃,隱約傳來湍急的水流聲,更顯得此處空曠險峻。
“鷹嘴澗到了。”葉巨低聲道,“入口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崖壁的某處,需要攀援而下。”
慕容貂嬋探頭一看,只見崖壁近乎垂直,上面覆蓋著溼滑的苔蘚,僅有幾處突出的岩石和頑強的矮樹可作為落腳點,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慕容甄宓更是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別怕,”葉巨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先下去,固定好繩索,你們再跟著下來。記住,只看眼前,抓緊繩索,不要往下看。”他從行囊中取出一盤堅韌的麻繩,將一端牢牢系在一棵粗壯的松樹根部,另一端拋下懸崖。
葉巨深吸一口氣,抓住繩索,身形靈巧如猿猴般,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崖邊的黑暗中。慕容姐妹屏息等待著,只聽到風聲和彼此的心跳。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下方傳來三聲清晰的石子敲擊巖壁的聲音——這是葉巨發出的安全訊號。
“甄宓,我先下,你跟著我。記住葉大哥的話,抓緊,別往下看。”慕容貂嬋握了握妹妹冰涼的手,給予她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抓住繩子,學著葉巨的樣子,開始小心翼翼地向下降落。
慕容甄宓站在崖邊,山風吹得她衣袂飄飛,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腦海中閃過家族變故、一路追殺、海捕文書……種種畫面,最終定格在葉巨沉穩的眼神和姐姐關切的臉龐上。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緊緊抓住繩索,一步步向下挪去。
下降的過程極其艱難和漫長。岩石溼滑,落腳點難尋,繩索勒得手掌生疼。慕容甄宓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意志,才勉強跟上姐姐的速度。有幾次,她腳下一滑,身體懸空,全靠手臂力量和繩索的牽引才穩住,驚得她冷汗直流,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驚撥出聲。
終於,雙腳踩到了堅實的地面。慕容甄宓幾乎虛脫,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被早已等在下面的慕容貂嬋一把扶住。葉巨迅速檢查了一下繩索和兩女的情況,低聲道:“沒事了,最難的一段已經過去。前面就是鷹嘴澗最窄處,有一條天然石樑連通對岸。”
慕容姐妹順著葉巨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朦朧的月光下,一道寬不足尺、形如鷹喙的天然石橋,橫跨在深澗之上,橋下雲霧瀰漫,深不見底。山風穿過石樑,發出嗚嗚的尖嘯,更添幾分恐怖。
葉巨率先踏上石樑,他步履穩健,如履平地,迅速走到對岸,仔細探查確認安全後,向這邊打了個手勢。
“甄宓,我扶著你,我們慢慢過去。”慕容貂嬋緊緊握住妹妹的手,她能感覺到慕容甄宓的手心全是冷汗,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姐姐……我……”慕容甄宓看著那窄窄的石樑,眼中充滿了恐懼。
“看著我的眼睛,甄宓,”慕容貂嬋定定地看著她,“相信姐姐,也相信葉巨。我們一定能過去。”
慕容甄宓望著姐姐堅定而溫柔的目光,心中的恐懼似乎被驅散了些許。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在慕容貂嬋的半扶半抱下,踏上了那奪命的石樑。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慕容甄宓根本不敢往下看,眼睛死死盯著對岸葉巨的身影,全部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上。山風似乎更猛烈了,吹得她衣袂翻飛,身形搖晃。就在她們行至石樑中段最窄處時,慕容甄宓腳下一滑,一塊鬆動的碎石被她踩落,墜入無盡的深淵,連回音都聽不到。
“啊!”慕容甄宓一聲驚呼,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一旁歪去!
千鈞一髮之際,慕容貂嬋猛地用力將她往自己懷裡一拉,同時另一隻手死死抓住了石樑上一處突出的稜角,指甲瞬間迸裂,鮮血直流,但兩人下墜的勢頭總算止住了。
對岸的葉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他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她們。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衝上去救援。
慕容貂嬋強忍著手上的劇痛,低聲道:“甄宓,別怕,穩住!慢慢站起來,我們繼續走!”
慕容甄宓驚魂未定,但在姐姐的鼓勵和支撐下,終於重新站穩。剩下的半段路,她們走得更加緩慢,也更加堅定。當慕容甄宓的雙腳終於踏上山澗對岸堅實的土地時,她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淚水混合著汗水,無聲地滑落。慕容貂嬋也幾乎脫力,靠在巖壁上大口喘息。
葉巨迅速上前,先檢查了一下慕容貂嬋鮮血淋漓的手,眼中閃過心疼,連忙取出金瘡藥為她仔細包紮。“還好,只是皮外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慕容貂嬋搖搖頭,表示無礙,目光望向終於闖過鬼門關的妹妹,充滿了憐惜和後怕。
休息了片刻,待慕容甄宓情緒稍稍平復,三人繼續前行。過了鷹嘴澗,山路雖然依舊難行,但已無之前那般極端的天險。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魚肚白。
葉巨登上一個高坡,極目遠眺。只見群山環抱之中,遠方大地的盡頭,一座巨大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高聳的城牆、巍峨的樓閣、以及城市上空隱約瀰漫的煙火氣息,無不昭示著那裡就是北地的中心,龍潭虎穴,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燕京。
“我們到了。”葉巨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複雜。一路艱辛,終於抵達,但前方的未知,卻比身後的險阻更讓人心神不寧。
慕容姐妹也來到他身邊,望著那座巨大的城市。慕容貂嬋眼神銳利,充滿了決絕和復仇的火焰。而慕容甄宓的眼中,則更多是迷茫和對未來的恐懼,但經歷了鷹嘴澗的生死考驗,她的眼底深處,似乎也多了一絲以往沒有的堅韌。
葉巨觀察著進入燕京方向的幾條道路,特別是幾處明顯的關卡。果然,可以看到官兵設卡盤查,對往來行人,尤其是女子,檢查得頗為仔細。
“官道不能走了。”葉巨沉聲道,“我們繞到西郊,我知道那裡有一處廢棄的磚窯,較為隱蔽,可以先在那裡落腳,打探一下城內的訊息,再圖入城之計。”
日頭升高之前,三人悄然潛入位於燕京西郊山麓下的廢棄磚窯。窯洞內佈滿灰塵和蛛網,但空間不小,足以藏身。葉巨仔細檢查了周圍,確認安全後,才讓兩女進去休息。
連續多日的奔波和昨夜鷹嘴澗的驚魂,讓慕容姐妹都已疲憊不堪。慕容貂嬋強打精神,幫妹妹整理出一塊稍微乾淨的地方休息。慕容甄宓幾乎一沾地就沉沉睡去,睡夢中眉頭依然緊蹙。
葉巨對慕容貂嬋道:“你也休息一下,我出去打探訊息,順便弄些吃的和更合身的衣物。你們這身打扮,太顯眼了。”
慕容貂嬋點頭:“一切小心。”
葉巨換了身更破舊的衣裳,臉上也做了些偽裝,這才悄然離開磚窯,融入通往燕京的稀疏人流中。
燕京西郊頗為繁華,茶棚酒肆,人來人往。葉巨混跡其中,看似漫無目的地閒逛,實則耳聽八方,眼觀六路。他先是到一個熱鬧的茶棚,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聽著周圍販夫走卒的閒聊。話題多是市井瑣事,並未聽到任何關於追捕慕容姐妹的風聲,這讓他稍感安心,但也不敢大意。
隨後,他到一個成衣鋪,買了幾套普通的棉布衣裙和男裝,又到熟食鋪買了些燒餅醬肉。在路過一個告示欄時,他眼角餘光掃過,心猛地一沉。那海捕文書竟然也貼到了這西郊之地!畫像依舊,賞銀變成了八百兩!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在他們進入燕京之前,佈下天羅地網。
葉巨不動聲色,快速採購完畢,返回磚窯。
他將外面的情況告知慕容貂嬋,尤其是賞銀增加的訊息。慕容貂嬋冷笑道:“真是好大的手筆!為了我們兩個‘家婢’,竟捨得下如此血本!”
“越是如此,越說明燕京之內,有他們忌憚的東西,或者必須阻止我們接觸到的人或事。”葉巨分析道,“我們必須儘快入城。但如何進去,需要周密計劃。”
慕容貂嬋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記得,燕京西門附近,有一條暗渠,是前朝修建用於排水的,據說有些段落並未完全廢棄,或許可以通入城內。”
葉巨眼中一亮:“你知道具體位置?”
“幼時隨父親來燕京,曾聽一位老家將提起過,大概方位還記得。只是時隔多年,不知如今是否還能通行。”
“無論如何,這是一條值得嘗試的路徑,比硬闖關卡或翻越城牆要穩妥得多。”葉巨決斷道,“等天黑我們就去查探。”
夜幕降臨,燕京城牆如同一條巨大的黑龍,匍匐在大地之上。城牆上燈火通明,巡夜士兵的身影來回走動。葉巨和慕容姐妹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然潛行到西城牆外的一片荒草叢生的窪地。
根據慕容貂嬋的記憶,他們果然找到了一處被雜草和亂石半掩的洞口,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溼黴味從洞中散發出來。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進入。
“我先進去探查,你們在此等候訊號。”葉巨低聲道,不容置疑地率先鑽入了黑暗的洞口。
洞內陰暗潮溼,腳下是淤泥和積水,空氣汙濁。葉巨屏住呼吸,小心前行。暗道時寬時窄,有時需要彎腰,有時甚至要涉水而過。但他發現,這條暗道確實基本保持了通暢,雖然廢棄已久,但結構似乎還算穩固。
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微光,並且聽到了隱約的市井人聲。葉巨心中一喜,加快腳步,發現微光來自頭頂上方的鐵柵欄。透過柵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已然是城內景象!
他迅速原路返回,將好訊息帶給焦急等待的慕容姐妹。
“暗道暢通,可直達城內!”葉巨的聲音中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入城!”
希望就在眼前。慕容貂嬋精神一振,連忙喚醒靠在她肩上淺睡的慕容甄宓。慕容甄宓聽說可以入城,黯淡的眼眸中也重新燃起了一點光亮。
三人依次潛入暗渠,在汙水泥濘和黑暗中艱難前行。但當他們終於推開一處鬆動了的柵欄,重見天日(雖然是夜晚),呼吸到燕京城內那混合著煙火、塵土和人間百味的空氣時,一路的艱辛彷彿都值得了。
他們身處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餿味的死衚衕盡頭。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三更時分。
“我們……進來了?”慕容甄宓幾乎不敢相信,聲音帶著顫抖。
“進來了。”葉巨確認了方位,低聲道,“這裡是西城貧民區,魚龍混雜,正好便於我們隱藏。先找個地方落腳。”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走出衚衕,踏入一條稍微寬敞些的街道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在那邊!”
“圍起來!別讓她們跑了!”
火把的光芒瞬間照亮了狹窄的街道,十幾個手持兵刃、做公人打扮的漢子,從前後兩個方向堵住了去路!為首一人,手持鐵尺,目光陰鷙,正是日間在關卡處見過的那個捕頭!
葉巨心中猛地一沉!他們剛剛入城,行蹤是如何暴露的?難道對方在城內也佈下瞭如此嚴密的監視?還是……那條暗渠的出口,早已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這一切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葉巨瞬間將慕容姐妹護在身後,長劍已然出鞘,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慕容貂嬋也握緊了劍柄,將妹妹緊緊護住,美眸之中,盡是凜冽的殺意。
那捕頭冷笑一聲,鐵尺指向葉巨三人:“大膽逃奴,竟敢潛入燕京!還不束手就擒!”
話音未落,周圍的官兵衙役們已然持刀逼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