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繼續進行,李婧桐緩過勁來後,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消退。她側過頭看著葉巨,發現他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臺下,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光芒。
“想甚麼呢?”她輕聲問道,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餘韻。
葉巨轉過頭,眼神聚焦到李婧桐身上,卻彷彿還在思考著甚麼遙遠的事情。“我在想,有些人欠下的債務,可能永遠也還不清。”
李婧桐眨眨眼,不太明白葉巨為甚麼會突然想到這個。她依偎在他身邊,將注意力轉回拍賣會現場。此刻正在拍賣的是一件明代青花瓷瓶,起拍價三百萬,競爭激烈。
“五百萬!”一個聲音從對面的包廂傳來。
葉巨的注意力突然被這個聲音吸引,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聲音的來源。那是一箇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著金絲邊眼鏡,正在與身邊的人低聲交談著甚麼。
“你認識他?”李婧桐注意到葉巨的表情變化。
葉巨沒有立即回答,只是輕輕地轉動著左手小指上的一枚銀色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不顯眼的符號——那是“債務清算人”組織的標誌,一個只有內部成員才能認出的標記。
“算是吧。”葉巨最終說道,“他欠了一些東西,不僅僅是錢。”
李婧桐感覺到葉巨語氣中的冷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身邊這個男人瞭解得太少了。他們在一起已經快一年了,但她從未見過他的家人,不知道他的過去,甚至不清楚他主要的經濟來源是甚麼。
“葉巨,”她猶豫著開口,“你以前是做甚麼的?我是說,在我們認識之前。”
葉巨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複雜。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動作溫柔,但眼神卻深不見底。“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這句話讓李婧桐更加不安,但她沒有再問下去。她知道葉巨的性格,當他不想說的時候,甚麼也問不出來。
拍賣會進入了高潮部分,一件據說是宋代官窯的瓷碗被推了出來。起拍價八百萬,瞬間就被推到了一千兩百萬。
“一千五百萬!”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再次舉牌。
葉巨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輕輕按下了包廂內的競價按鈕。
“兩千萬。”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場內一片譁然,所有人都看向葉巨所在的包廂。李婧桐驚訝地看著葉巨,她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對這件瓷器感興趣。
對面的男人顯然也沒想到會有人如此競價,他猶豫了一下,再次舉牌:“兩千一百萬。”
“三千萬。”葉巨毫不猶豫地跟上。
這次連拍賣師都愣住了,這件瓷器的估價最高也就兩千萬左右。他看向葉巨的包廂,確認道:“三千萬,7號包廂的葉先生出價三千萬,還有更高的嗎?”
對面的男人臉色變得鐵青,他狠狠地瞪了葉巨一眼,最終放下了手中的競價牌。
“三千萬一次,三千萬兩次,三千萬三次!成交!”拍賣槌落下。
李婧桐抓住葉巨的手臂:“你瘋了?三千萬買一個碗?”
葉巨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鎖定在對面包廂那個男人身上。那個男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看起來很匆忙。
拍賣會結束後,葉巨讓李婧桐先回家,自己則要去辦理拍賣品的交接手續。李婧桐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順從地離開了。
等到李婧桐走後,葉巨並沒有去辦理手續,而是徑直走向地下停車場。他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在那裡等他。
果然,當他到達停車場時,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正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臉色陰沉。
“葉巨,你這是甚麼意思?”男人直截了當地問道。
葉巨慢條斯理地走近:“王總,好久不見。我只是在競拍一件喜歡的藝術品而已。”
被稱為王總的男人冷笑一聲:“你喜歡宋代瓷器?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種愛好?”
“人總是會變的。”葉巨停在距離王總兩米遠的地方,“就像你,三年前還只是個普通商人,現在卻能在拍賣會上一擲千金。”
王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那些錢是我合法賺來的。”
“是嗎?”葉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那你怎麼解釋這裡面記錄的,三年前你透過虛假合同騙走‘誠信建築公司’兩千萬的事情?那家公司的老闆劉建國因此破產,跳樓自殺,留下妻子和兩個未成年的孩子。”
王總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你...你怎麼會有這些...”
“我是債務清算人。”葉巨平靜地說,“我的工作就是追討那些被人遺忘的債務,無論是金錢上的,還是道義上的。”
“你想怎麼樣?”王總的聲音開始顫抖。
葉巨把玩著手中的隨身碟:“劉建國的妻子現在在菜市場賣菜,兩個孩子一個上大學,一個上高中,學費都是借的。三千萬,應該夠他們還清債務,並且保證兩個孩子順利完成學業。”
王總咬牙切齒:“你這是敲詐!”
“不,”葉巨搖搖頭,“這是債務償還。你欠下的不僅是兩千萬,還有一條人命。三千萬,買你的自由和名譽,很划算。”
兩人在昏暗的地下停車場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王總的額頭滲出冷汗,他知道葉巨說得對,如果那些證據被公開,他失去的將遠遠超過三千萬。
最終,王總頹然地點了點頭:“好,我付。但你要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葉巨微微一笑:“債務還清,自然兩清。明天上午十點,把錢轉到這個賬戶。”他遞給王總一張紙條,“至於這個隨身碟,收到錢後我會銷燬。但記住,如果你敢耍花樣...”
他沒有說完,但王總明白那未說出口的威脅。
離開停車場後,葉巨並沒有直接回家。他開車來到城市邊緣的一個老舊小區,停在一棟六層樓房前。他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一些生活用品和營養品。
他爬上五樓,敲響了502號房門。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但眼神依然清澈。看到葉巨,她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小葉,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劉阿姨,我來看看您。”葉巨笑著走進門,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間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整潔。牆上掛著全家福,照片中的男人就是三年前跳樓自殺的劉建國。
“又帶這麼多東西,跟你說多少次了,別總花錢。”劉阿姨嗔怪道,但眼中滿是感激。
“應該的。”葉巨在舊沙發上坐下,“小文和小武呢?”
“小文在學校圖書館打工,小武去同學家複習了,明天有考試。”劉阿姨給葉巨倒了杯水,“多虧了你這些年幫忙,不然這兩個孩子...”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葉巨連忙轉移話題:“阿姨,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
“甚麼好訊息?”
“我找到了當年害劉叔的那個人。”葉巨平靜地說。
劉阿姨的手一抖,水杯差點掉在地上。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你...你說甚麼?”
“那個人願意償還債務,三千萬,明天就能到賬。”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劉阿姨呆呆地看著葉巨,彷彿聽不懂他在說甚麼。過了很久,她才顫抖著開口:“三...三千萬?他願意還?”
葉巨點點頭:“是的。這些錢足夠還清所有債務,還能讓小文和小武順利完成學業,您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淚水從劉阿姨的眼中湧出,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三年來的委屈、痛苦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葉巨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安慰,也沒有勸阻。他知道,有些情緒需要釋放。
哭了好一會兒,劉阿姨終於平靜下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看著葉巨:“小葉,你是怎麼做到的?那個人...怎麼會突然願意還錢?”
“我只是讓他明白,有些債務是躲不掉的。”葉巨淡淡地說,“不管過了多久,欠下的總得還。”
劉阿姨長嘆一聲:“建國要是知道...他走得太急了...太急了...”
“劉阿姨,錢到賬後,我建議您帶著孩子們換個環境,離開這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葉巨說,“我會幫您安排好一切。”
“那你呢?”劉阿姨擔心地問,“那個人會不會報復你?”
葉巨笑了笑:“不用擔心我,我習慣了。”
離開劉阿姨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葉巨坐在車裡,沒有立即發動引擎。他透過車窗看著五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作為債務清算人,他已經處理過無數類似的案例。有些人欠錢,有些人欠情,有些人欠命。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逃避債務的人,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但有時,他會想:這種追討真的有意義嗎?錢可以還,但逝去的生命永遠回不來,破碎的家庭也很難完全修復。
他想起了白天在拍賣會包廂裡思考的那個問題:欠債的人活著是否真的是對債主的一種尊重?
現在,他似乎有了答案。至少在某些情況下,欠債的人活著並且願意償還,確實是對債主的一種尊重。這不僅是對經濟上的補償,更是一種道義上的救贖。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李婧桐發來的訊息:“你甚麼時候回來?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葉巨的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容。在這個複雜而殘酷的世界裡,至少還有一個人在等著他回家。
“馬上回。”他回覆道,然後發動了汽車。
城市夜晚的燈光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流光,葉巨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他想起了自己成為債務清算人的原因,那是一個他很少對人提起的故事。
十年前,他的父親因為被人騙走所有積蓄而一病不起,最終在貧困和絕望中去世。那時候的葉巨還年輕,無力為父親討回公道。那些欠債的人逍遙法外,過著奢華的生活,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從那時起,葉巨就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個專門追討債務的人。他不只為錢,更為那些被債務壓垮的家庭討一個公道。
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因債務而破碎的家庭,太多因為欠債不還而走上絕路的人。他深知,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債務不僅僅是金錢那麼簡單。
回到家時,李婧桐已經睡著了,餐桌上還放著用保鮮膜包好的飯菜。葉巨輕輕走到臥室,看著李婧桐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小心地脫掉外套,洗漱完畢,然後在她身邊躺下。李婧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下意識地靠進他懷裡。
葉巨輕輕擁抱著她,感受著她的溫暖。在這個充滿債務和算計的世界裡,這份簡單的溫暖顯得如此珍貴。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充滿危險,隨時可能遭到報復。但他也清楚,如果他不做,那些無助的人就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
“明天...”他喃喃自語,腦海中已經開始計劃下一步行動。
王總的債務即將解決,但還有更多類似的案例等待處理。在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還有無數像劉阿姨一樣的家庭,等待著有人能為他們討回公道。
葉巨閉上眼睛,準備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債務等待清算。
而在城市的另一處高階公寓裡,王總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臉色陰鬱。他剛剛完成了一筆三千萬的轉賬,這筆錢幾乎耗盡了他這些年來積累的大部分流動資金。
“葉巨...”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
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但王總的心裡卻一片黑暗。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無法入睡。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往事,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債務,此刻全部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劉建國,那個曾經信任他、與他合作的建築公司老闆。他記得劉建國跳樓前給他打的最後一個電話,電話裡劉建國聲音平靜得可怕:“王總,錢我不要了,我只想知道,你晚上能睡得著嗎?”
當時他不屑一顧,認為那只是失敗者的哀鳴。但現在,當他真的面臨失去一切的危險時,他才明白那句話的分量。
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卻無法溫暖他冰冷的心。
“也許...這就是報應吧。”他苦笑著自言自語。
而此刻,葉巨已經進入夢鄉。在夢中,他看到了父親,那個因為債務而早早離開人世的父親。父親對他微笑,彷彿在說:你做得好。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葉巨睜開眼睛,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知道,今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僅要確認王總的轉賬是否到賬,還要開始準備下一個案件。
輕輕起身,儘量不吵醒還在熟睡的李婧桐。葉巨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陽光灑滿整個房間。
窗外的城市正在甦醒,車流開始湧動,人們開始新一天的忙碌。在這個看似平靜的表面下,無數債務和糾葛正在暗流湧動。
葉巨深吸一口氣,感受著清晨新鮮的空氣。他準備好了,繼續他的使命——清算那些被遺忘的債務,為那些無聲的債主發聲。
這就是他的生活,這就是他的選擇。在金錢與道德、債務與償還之間,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他相信,只要還有債務未被清算,只要還有人在逃避責任,他的工作就不會停止。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債務,註定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