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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細微的酥麻

2025-12-26 作者:夜孤星99

葉巨經常把握微時間思考。這個習慣讓他在別人眼裡有些“怪”,但他不在乎。此刻,他正躺在王米彩的身邊,看著天花板,大腦卻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從人類的進化優勢跳到基因工程,再到飛行計程車,最後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怎麼給山藥削皮。

“想甚麼呢,這麼出神?”王米彩側過身,用指尖輕輕划著他的胸膛,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

“我在想,”葉巨回過神來,壞笑了一下,轉頭看向她,“你剛才那樣子,挺像一種瀕危的保護動物,特別稀有,特別……帶勁。”

“去你的!”王米彩笑著捶了他一下,臉上卻滿是得意,“就你嘴貧。不過,我喜歡。”

兩人又笑鬧了一會兒,房間才漸漸安靜下來。葉巨重新回歸到自己的“微思考”時間。剛才那些跳躍的、看似毫無關聯的念頭,在他意識的深處,卻隱隱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著。

人類突然崛起,靠的是工具、協作、語言和進化積累。那麼,下一個“突然”會是甚麼?基因工程能定向改寫這條進化路徑嗎?如果未來城市是立體的,飛行器穿梭,那地面上跑的、地裡長的,又會變成甚麼樣?

埃及金字塔、龐貝古城、越王勾踐劍……這些不可思議的遺蹟和造物,是過去智慧與偶然的疊加。那未來,會留下甚麼“不可思議”給我們這個時代?是AI覺醒的初代伺服器,還是第一次成功編輯人類胚胎基因的實驗室?抑或是……第一輛投入商業運營的飛行計程車的原型機?

強迫症是程式“出錯”,貓咪的性別肉眼難辨,削山藥皮都有最省力的技巧。世界充滿細節,而細節背後,是或嚴謹或荒誕,但都自洽的“規則”。

這些念頭像溪流中的光斑,閃爍不定。葉巨知道自己有個毛病,思維太發散,但另一個聲音告訴他,這或許不是毛病,而是某種天賦。他總能從A想到Z,中間經過一長串別人覺得毫不相干的字母。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葉巨接到了大學死黨,現在在某頂級生物科技公司“創生紀元”做研究員的路明非的電話。路明非的聲音在電話裡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鉅子,方便說話嗎?”

“說。”葉巨走到陽臺,順手關上了推拉門。王米彩正在客廳追劇,對他時不時“神遊天外”或接些“奇怪電話”早已習以為常。

“我們組……可能捅了個大簍子,也可能……撞了大運。”路明非語速很快,“你知道我們在做定向基因表達增強,主要針對成體細胞修復,目標是攻克一些神經退行性疾病。”

“知道,你上次吹過,說快出里程碑成果了。”

“里程碑……呵。”路明非苦笑一聲,“實驗體小白鼠,編號‘靈光-7號’,在接受最新一代‘靶向神經突觸再生誘導劑’注射後,沒有表現出預期的海馬體修復跡象。”

“失敗了?”

“不。它表現出了……無法解釋的‘資訊接收與處理頻寬’暴增。不是變聰明那麼簡單,葉巨。它能在三小時內,透過觀察和簡單試錯,獨立解開一個為高等靈長類設計的、需要三層邏輯推理的迷宮。這還不是最離譜的。”

路明非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做心理建設。“最離譜的是,我們在它完成迷宮後,例行進行腦部掃描。它的初級視覺皮層……正在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微弱生物電訊號模式,‘播放’它跑迷宮時經過的幾條固定路徑。不是記憶回放,更像是……一種內部模擬和路徑最佳化推演,而且效率高得驚人。我們嘗試用外接電極輸入一段最簡單的二進位制閃爍光訊號,它竟然能在無訓練情況下,在覓食行為中,做出似乎與光訊號模式存在統計相關性的選擇!”

葉巨的呼吸微微一滯。陽臺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象,車流如織,遠處幾棟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刺眼的陽光。但在他的腦海裡,卻浮現出截然不同的畫面:幽暗的實驗室,小白鼠在迷宮中飛速穿梭,而它的大腦,那個小小的灰質團塊,正在悄然進行著超越物種界限的資訊處理。

“你們誘匯出了……某種‘通用資訊處理架構’的雛形?不,不對,這不只是架構,這像是硬生生開啟了一個底層介面,或者,暫時‘超頻’了它大腦的某種基礎潛能。”葉巨的思維飛速運轉,將路明非的描述和他自己那些天馬行空的“微思考”碎片強行拼接。

“我們不知道!”路明非的聲音帶著焦慮和興奮混合的尖銳感,“資料是真實的,重複了三次。誘導劑的作用機制和我們設計的靶點完全不同,它似乎……啟用或重組了某些極其古老、保守的神經迴路,那些迴路可能和生物最基礎的模式識別、預測與適應有關。專案首席已經下令封鎖訊息,所有資料物理隔離。但私下裡,我們幾個核心成員覺得……這玩意兒可能比治療老年痴呆重要一萬倍。不,是危險一萬倍。”

“你們擔心,這東西如果原理被摸清,甚至進一步最佳化,可能不止作用於神經修復?”葉巨的聲音沉了下來。

“誰知道呢?提高學習效率?快速掌握技能?甚至……如果作用於更復雜的系統,會不會催生出無法預料的資訊處理體?這已經不是基因編輯,這有點像是在意識硬體層面上‘越獄’。”路明非嘆了口氣,“而且,公司高層肯定也看到了不同層面的‘價值’。醫療價值只是最表層的一塊蛋糕。”

“你需要我做甚麼?我可不是生物資訊學專家。”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是葉巨,是那個能從山藥削皮聯想到宇宙文明熵增的葉巨。我需要一個……跳出我們這攤子事、思維不被既定科研框架束縛的人,來聽聽,來想想。我總覺得這事背後有個巨大的、令人不安的影子,但我看不清楚。你有空來我這一趟嗎?有些非核心的、我能帶出來的資料,想給你看看。就當是……老朋友請你幫忙參謀一下。”

結束通話電話,葉巨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城市喧囂被玻璃隔絕,變成模糊的背景音。他想起了自己思考過的那些片段:人類因綜合優勢碾壓眾生,基因工程改造生命基礎,未來交通將重構城市空間,古代奇蹟彰顯極限能力,而細節之處藏著世界的密碼。

路明非的發現,像是一顆石子投入這些分散的思考池塘,漣漪開始彼此碰撞、疊加。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這或許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某個宏大拼圖的一角。

幾天後,葉巨找了個藉口,出差去了路明非所在的城市。在一家遠離市中心、私密性很好的咖啡館包間裡,他見到了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睛放光的路明非。

路明非沒帶任何紙質檔案,只帶了一個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平板。他點開幾個圖表和波形圖,向葉巨解釋那些令人震驚的資料。

“看這裡,‘靈光-7號’在處理迷宮資訊時,其前額葉部分割槽域的活躍模式,與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學習模式都不匹配。它更簡潔,更……直接。彷彿去掉了很多‘中間商’,讓感知和決策幾乎直連。還有這個,”他切換畫面,“這是它暴露在隨機光訊號下,腦內自發形成的預測模型準確度隨時間變化的曲線。上升速度太快了,而且很快逼近一個理論極限值,之後不再增長,但穩定維持。這不像學習,更像……載入了一個更高效的演算法。”

“誘導劑的成分到底是甚麼?”葉巨問。

“核心成分是一種新型的RNA複合體,它能精準結合到我們預設的、與神經元損傷修復相關的某些基因啟動子區域。但顯然,它結合的不止這些。我們在小白鼠的基因組非編碼區,發現了一些同樣被顯著啟用的古老逆轉錄病毒殘留序列。這些序列在哺乳動物中高度保守,但功能未知,一直被認為是‘垃圾DNA’。”

“垃圾DNA……”葉巨沉吟,“如果它們不是垃圾,而是被‘沉默’的遠古工具包的一部分呢?你們的誘導劑,意外地撕掉了一小段沉默標籤?”

“我們怕的就是這個!”路明非壓低聲音,“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生物的神經系統底層,可能潛藏著遠超我們想象的可塑性和……‘升級’空間。只是進化歷程中,基於穩定性或能耗考慮,大部分被鎖死了。而我們的藥,歪打正著,撬開了一條縫。”

“一條縫……”葉巨看著螢幕上那些曲線,緩緩說道,“一條可能通向更快學習、更強適應、更高效資訊處理的縫。但也可能,通向不可控的神經超載、精神崩潰,或者……某種本質性的異化。你們公司現在甚麼態度?”

“分歧很大。”路明非揉著太陽穴,“以首席為代表的保守派要求徹底轉向,專注於原本的神經修復目標,消除這個‘副作用’。但有一部分高管和投資人很興奮,他們認為這是顛覆性的發現,主張成立絕密新專案,代號可能叫‘普羅米修斯’或‘盜火者’,繼續深挖其原理,嘗試可控化、定向化。你知道的,這種潛力,軍事、教育、競技、甚至金融……無數領域會為之瘋狂。”

葉巨感到一股寒意。他彷彿看到,路明非他們無意中觸碰到的,不是簡單的科學發現,而是一個複雜的潘多拉魔盒。盒子裡可能裝著通向新人類的鑰匙,也可能裝著毀滅現有認知形態的毒藥。而驅動力,將是人類永恆的慾望:更強,更快,更聰明。

“你個人傾向哪邊?”葉巨看著老同學的眼睛。

路明非苦笑:“我害怕。但作為一個科學家……我無法否認那資料背後的魅力。那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心被點燃的顫慄。可我知道,好奇心有時候……”

“……會害死貓。”葉巨接道,想起了自己關於貓咪性別的無厘頭思考。世界真是荒誕又充滿隱喻。

“我需要你幫我理一理,葉巨。用你那種……跨界的、胡思亂想的方式。你覺得這事,往大了說,意味著甚麼?我們該怎麼辦?”

葉巨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咖啡館的牆壁,落在虛無之中。他的思緒再次開始飄散,但這次,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核心。

人類的崛起,源於一次偶然的基因突變帶來了更大的腦容量,加上工具、語言、協作的滾雪球效應。現在我們手握基因工具,試圖主動複製甚至超越這種“偶然”。

飛行計程車想突破二維平面的交通限制,指向三維空間的拓展。而這種神經“超頻”,是否是在突破我們大腦這個“硬體”的資訊處理維度限制?

金字塔和越王勾踐劍,是古人將當時技術推到極限的“奇蹟”,讓後人驚歎“不可思議”。路明非他們的發現,是否是一個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剛剛萌芽的、未來的“不可思議”之物?而它的代價是甚麼?

強迫症是系統“過載”或“死迴圈”,貓咪的性別差異是表象與實質的區分,削山藥皮要找對“根子”和“巧勁”。那麼,開啟大腦潛力的“根子”是甚麼?撬動它的“巧勁”又該如何施展,才不會讓整個系統崩潰或走向歧途?

良久,葉巨開口,聲音緩慢而清晰:

“老路,你們發現的,可能不只是一個新現象,而是一個新的可能性介面。就像當年人類第一次學會用火,不是隻得到了熟食和溫暖,而是開啟了利用化學能的大門,進而改變了整個物種的生存方式、社會結構,甚至思維方式。”

“這個‘神經介面’或‘潛能開關’,其意義可能同等量級。但火能取暖,也能焚城。關鍵在於,誰掌握了生火的技術,又將火用於何種目的,以及,是否有控制火勢的能力。”

“我的建議是,如果你無法阻止公司裡那些激進派,至少,你要想盡一切辦法,留在那個可能成立的‘普羅米修斯’專案裡。不是去推動它,而是去觀察、記錄、理解,尤其是理解它的風險和邊界。你需要成為那個最早意識到‘火會燙手’,並試圖制定‘防火規範’的人。”

“同時,”葉巨身體前傾,目光銳利,“私下裡,以你的能力,能否復現那個關鍵誘導劑的製備過程?哪怕是小劑量的、不穩定的版本?”

路明非臉色一變:“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葉巨一字一頓地說,“知識一旦被創造,就很難徹底湮滅。與其讓它完全落入某個利益集團手中,在秘密實驗室裡不受控制地發展,不如……讓一線真正瞭解其危險性,且懷有敬畏的科學家,保留一份‘火種’和‘防火知識’。不是為了使用,而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能夠理解、評估,甚至……對抗。”

“這太危險了!而且違反職業道德,更是嚴重違法!”

“比製造出一個無法控制的‘新人類’或精神失控的武器更危險嗎?”葉巨反問,“職業道德的基石是‘不傷害’。當研究本身蘊含巨大傷害潛能時,保守秘密、任由其被濫用,就算道德嗎?老路,我不是讓你去當商業間諜或恐怖分子。我是讓你,作為一個有良知且身處風暴眼的科學家,為自己,也為更廣大的可能受影響者,保留一線希望和一點制衡的可能。這很沉重,很不公平,但……有時發現秘密的人,就不得不揹負這樣的重量。想想那些古代奇蹟的建造者,他們是否也曾面臨技術和倫理的雙重困境?”

路明非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汗。他知道葉巨的話有其冷酷的邏輯,但每一步都踩在深淵邊緣。

“我需要……想想。我需要時間。”他艱難地說。

“當然。但時間可能不多了。”葉巨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幫我留意一下,你們公司或者關聯方,有沒有在飛行器,特別是城市低空智慧飛行器領域,突然加大投入或者有異常合作。還有,考古學或神秘學領域,有沒有甚麼關於‘意識’、‘潛能’的古代文獻或傳說,被某些人突然感興趣。”

“這又是為甚麼?”路明非茫然。

“直覺。”葉巨說,眼神深邃,“如果大腦潛能是一個待開發的‘維度’,那麼探索這個維度的‘工具’和‘平臺’,可能早已在其他領域埋下伏筆。飛行器是物理空間的拓展工具,或許與意識‘空間’的拓展存在某種隱喻甚至實質的聯絡。而古代的東西……人類對自身極限的探索和幻想,從未停止過。有些看似荒誕的記載,在全新的認知框架下,或許會呈現出意想不到的價值。就像越王勾踐劍,千年不鏽,在現代人看來是奇蹟,但對當時的匠人而言,或許只是某種偶然掌握但後世失傳的‘技術’。”

路明非看著葉巨,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老朋友。那些曾經被認為是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此刻卻像散落的拼圖塊,在一種超越常理的邏輯下,隱隱指向某個龐大而模糊的輪廓。

“你還是老樣子,葉巨。不,你比以前……更‘危險’了。”路明非苦笑。

“危險的不是我,”葉巨站起身,望向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亮起燈火,彷彿一顆巨大的、由電路和慾望構成的腦神經元網路,“是即將被開啟的那個‘盒子’。我只是個碰巧在盒子邊,嗅覺比較靈敏的旁觀者。現在,你也在了。”

離開咖啡館,葉巨獨自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他的“微思考”並沒有停止,反而更加洶湧。

王米彩的歡愉,路明非的焦慮,小白鼠暴增的頻寬,公司高層的野心,古代不鏽的劍,未來飛行的車……所有這一切,像是漂浮在意識之海上的碎片。它們之間,是否存在一根隱秘的絲線?這根絲線,是關於“突破”——突破生理的快樂閾值,突破認知的能力邊界,突破材料的物理極限,突破空間的移動束縛。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不斷突破禁區的歷史。每次突破,都帶來飛躍,也伴隨著陣痛和風險。下一個要突破的禁區,會是我們的“意識硬體”本身嗎?

而我自己,葉巨,一個喜歡在微小時間裡胡思亂想的普通人,為何會被捲入這個可能改變人類軌跡的漩渦邊緣?是因為我那不受控制的聯想能力,本身也是某種未被開發的“潛能”的體現嗎?還是僅僅因為,我是路明非這個關鍵節點上,他唯一信任的、且思維方式“異常”的朋友?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深藍色的天幕上,依稀能看到幾顆早亮的星。更遠的空中,似乎有幾點移動的光,可能是飛機,也可能是正在測試的、屬於未來的某樣東西。

他想起了王米彩在他出門前的嗔怪:“又神神叨叨地想甚麼呢?早點回來。”

當時他回以慣有的壞笑:“想你呢。”

但現在,他知道,有些事開始不一樣了。那些散漫的思緒,正在被一個沉重的秘密和一種朦朧的預感,拖向一個深不可測的方向。他拿出手機,給王米彩發了條資訊:“晚點回,遇到點有趣的事,回去講給你聽。”

然後,他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邁步匯入霓虹閃爍的人流。接下來的路,可能需要他更專注地思考,不僅是“微時間”,而是每一分每一秒。因為有些火種已經被點燃,無論他願不願意,光和熱,以及可能的灼燒感,都已撲面而來。

而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路明非坐在空蕩的實驗室裡,面前是加密的平板和一份未寫完的實驗記錄。他手指懸在鍵盤上,良久,敲下了一行字:

“專案異常現象初步分析:關於‘靈光-7號’非預期認知能力躍遷的觀察與假設……以及,潛在的倫理與安全邊界探討(草稿,絕密)。”

他打下了這行字,卻又迅速將其刪去。最終,文件的標題欄,只剩下一片空白,如同他此刻茫然又充滿悸動的心,和對未來深不見底的憂慮。

夜,還很長。思想的火花一旦濺出,便很難再收回黑暗之中。無論是為了照亮前路,還是可能引發燎原之火,它都已經開始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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