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伊芙蕾雅“收整行裝”的命令落下，整個白骨祭壇，瞬間沸騰。
對於這些在爛泥裡掙扎了千年的沼澤龍裔來說，這裡沒有任何值得留戀的東西。
所謂的領地，不過是幾根木頭與獸皮搭起來的窩棚；所謂的“財產”，除了幾把磨得發亮的骨刀。
不到半小時，數千名龍裔便已集結完畢。
他們按照家庭為單位，在白骨祭壇前排成了一個個方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身著冰藍宮裝的女子身上。
大祭司站在最前方，他換下那身繁瑣的羽毛祭祀袍，只穿了一件粗布麻衣。
他臉上的血跡已結成了暗紅色的痂，但他似乎毫無察覺，腰桿挺得筆直，那是幾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精氣神。
“稟報女王陛下，全族上下三千四百二十一口，除重傷無法移動者已由族人揹負外，全員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伊芙蕾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這群衣衫襤褸的沼澤龍裔。
“那就走吧。”
陸淵站在一旁，抬手對著前方的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裂縫浮現，隨即迅速向兩側擴張，眨眼間便化作了一扇直徑百米的光門。
門後的世界，展現在所有沼澤龍裔面前。
趴在母親背上的小女孩，那個不久前還在籠中哭泣的孩子，睜大眼睛。
她從出生起，看到的天空就是灰色的，聞到的空氣永遠帶著腐爛的腥臭。
可光門後的世界……
是藍色的。
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藍色。
巨大的白色物體漂浮在天上，陽光落在翠綠的草地上，暖洋洋的。
光門那頭，一陣風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小女孩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肺經過洗滌。
“這是……天堂嗎？”一個小女孩喃喃自語。
對於這群從出生起就呼吸著沼氣、喝著渾水的生物來說，光是這股清新的空氣，就足以讓他們醉倒。
“都愣著幹甚麼？！”大祭司厲喝打破了眾人的呆滯，“別讓女王陛下和龍主久等！這不僅僅是新家園，更是我們要用百年勞動去贖罪的地方！”
“記住你們的誓言！進去之後，誰要是敢偷懶，敢破壞裡面的一草一木，不用女王陛下動手，老夫親自把他扔回這爛泥坑裡！”
大祭司說完，轉過身，對著陸淵和伊芙蕾雅一拜，隨後第一個邁開步子，跨過那道光門。
有了帶頭人，隊伍開始動了。
沒有推搡，沒有擁擠，一步步走向那個全新的世界。
當他們的腳掌離開溼滑黏膩的淤泥，踩在那片草地上時，不少龍裔的身體都僵硬了一下。
那種腳踏實地的觸感，讓他們感到陌生，卻又無比安心。
陸淵站在高處，看著這支蜿蜒如長蛇的遷徙隊伍。
“這大祭司，倒是個不錯的管理者。”陸淵評價道，“雖然之前走了歪路，但在凝聚人心這方面，確實有一手。”
“他在贖罪。”伊芙蕾雅看著大祭司的背影，“不僅是向我，也向他自己的內心，向那些被獻祭的孩子。”
陸淵對身邊的伊芙蕾雅說道：“贖罪之心，是最好用的枷鎖。”
隨著隊伍不斷湧入，龍之搖籃內也熱鬧了起來。
一座山丘上，三道靈魂虛影正饒有興致地圍觀著這群新住戶。
“嘖嘖，斯科爾，這就是你帶的那支斥候小隊的後代？”卡爾薩斯的風暴龍魂審視著下方，“行進佇列毫無章法，青壯與老弱混雜，連最基本的防禦陣型都沒有。血脈稀薄得連龍威都快維持不住了，長得更像是沒進化完全的沼澤蜥蜴。”
“桀桀桀……別太苛刻，卡爾薩斯。”莫拉格的紫霧中傳來笑聲，“能在那種鬼地方繁衍幾千年沒滅絕，這生命力可比我們那些溫室裡的純血後代堅韌多了。往後稍加引導，就是最聽話的爪牙。”
最激動的莫過於斯科爾。
眼眶裡的靈魂之火劇烈跳動，看著下方的面孔。
“那個領頭的老小子，我記得他！”斯科爾有些唏噓，“當年還是跟在上一任祭司後面學習的小鬼，現在居然滿臉褶子了，這幾千年過得可真夠快的。”
正在指揮族人安頓的大祭司似乎感應到了甚麼，他疑惑地抬起頭，目光望向遠處的山丘。
當他看到那具散發著熟悉腐蝕氣息的暗綠骨架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股氣息……他祭拜了近千年的氣息！
“斯……斯科爾大人？！”
大祭司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周圍的龍裔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見族長跪了，也紛紛跟著跪下，對著山丘上的三位聖龍殘魂頂禮膜拜。
“都給我站起來！”斯科爾的聲音，在山谷間炸響，“沼澤的爛泥腐蝕了你們的鱗甲，但不能腐蝕你們的脊樑！跪拜換不來榮耀，只會讓血脈裡的恥辱越陷越深！”
他看著下方的大祭司，語氣緩和了些許：“以前那些爛賬，和我也有莫大的關係。從今天起，用你們的汗水，去洗刷掉血脈中的汙泥！用敵人的骨骸，去重鑄龍族的尊嚴！否則，你們就永遠是那群只配在泥潭裡打滾的蜥蜴！””
門外。
最後一名龍裔抱著剛出生的幼崽，跨過了光門。
原本喧囂的白骨祭臺，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吹過枯枝的哨音，和沼澤裡偶爾冒出的氣泡聲。
那座沾滿了鮮血的白骨祭壇，孤零零地立在湖中心，如同一座被時代遺棄的墓碑。
陸淵揮手，光門緩緩閉合，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結束了。”陸淵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