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肆整個人先是愣在原地。
“滾出去”三個字,扎進她的耳膜,讓她渾身一震。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老師或許會不耐煩地揮手讓她別煩自己,或許會用她那套“遊戲人生”的歪理來反駁她,又或許,會像昨夜那樣,以說服陸淵的話語說服自己。
她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句驅逐。
為甚麼?
她明明是為了大局著想,是為了這個成功率本就微乎其微的計劃,剔除自己這個最大的風險。
房門在她面前“砰”的一聲合攏,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將她徹底隔絕在外。
她站在門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冰雕。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褪盡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灰白。
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客廳裡,雲千千看著這一幕,小臉上滿是擔憂和不解,正想說些甚麼,卻被蘇月璃制止了。
陸淵,目光落在唐肆僵直的背影上,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蘇月璃放下茶杯,緩步走到唐肆身後,一隻溫潤的手掌,輕輕拍在了她緊繃的肩膀上。
唐肆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要躲開。
“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蘇月璃的聲音穿透了唐肆那層層疊疊的心理防線。
“你離開北冥學院太久了,總是在那些危險的試煉裡獨來獨往,習慣了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一切,習慣了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感慨。
“其實,我能理解你。曾經的我也說過,永不再踏足北冥學院半步。因為這裡承載了太多,有榮耀,也有我不想再觸碰的傷痛。”
“我們都試圖用遠離和遺忘來保護自己,但結果,只是把自己困在了一個更小的籠子裡面。”
蘇月璃的手掌沒有移開,那份溫暖,正透過單薄的衣料,滲入唐肆冰冷的肌膚。
唐肆緊攥的拳頭,指節泛白,指甲陷進了掌心。
“我……只是不想成為累贅。”許久,她才從擠出這麼一句話。
“誰是累贅,由我們說了算,不是你。”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唐肆循聲望去,只見陸淵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臥室走廊的盡頭,他背靠著牆壁,手裡把玩著一個空茶杯。
“唐肆學姐,你昨晚也聽到了,這個儀式最關鍵的是甚麼?”陸淵問道。
唐肆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是信任。”陸淵替她說了出來。
“不是單方面的信任,而是雙向的。你分析得很對,你的認知裡,或許真的摻雜了太多冰冷和排斥,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他將目光從茶杯上移開,直視著唐肆那雙開始出現波動的眼眸。
“我們,相信你。”
幾個字,擲地有聲。
“蘇阿姨信你,藍阿姨信你,我也信你。我們相信,在那個時刻,你能放下所有戒備,將你的一切向我們敞開。”
陸淵的嘴角勾起弧度,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篤定。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你信不信你自己,而是……”
“你,信不信我們?”
“信不信我們有能力,在你動搖的時候,拉你一把?信不信我們這個團隊,足以承載你認知裡的冰冷和排斥?”
“你信我們,如同我們信你一樣。”
是啊……
她一直在計算自己會失敗的機率,一直在剖析自己的“不配”,卻從未想過,這場契約裡,賭的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
她要做的,不僅僅是相信自己,更是要相信她的同伴。
相信她的老師,那個看似不著調,卻在昨夜用最肯定的語氣說出“我信她”的藍琉璃。
相信蘇月璃,這位如母親般溫柔的長者。
相信陸淵,這個總是能創造奇蹟的學弟。
還有……雲千千。
唐肆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那個正一臉緊張望著自己的女孩。
那雙眼睛裡,沒有探究,沒有懷疑,只有不加掩飾的關心。
原來這才是信任嗎?
不是靠言語,不是靠契約的連線。
蘇月璃看著唐肆,溫柔地笑了笑:“看吧,孩子,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鬥。琉璃那傢伙,嘴巴毒,心不壞。她把你趕出來,只是不想聽你再說那些貶低自己的蠢話。”
她牽起唐肆冰涼的手,拉著她走向餐桌。
“過來,先吃點東西。天大的事,也要填飽肚子再說。”
唐肆的腳步有些虛浮,被蘇月璃拉到餐桌上。
雲千千立刻殷勤地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牛奶,小聲說:“學姐,你喝點牛奶暖暖胃吧,你臉色好差。”
戚十一也將許多食物推到唐肆面前。
唐肆看著眼前的牛奶,又看了看桌上冒著熱氣的食物,再看看對面正微笑著看著她的蘇月璃和雲千千,戚十一以及不遠處靠牆的陸淵。
她的拳頭,終於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掌心裡,是四個深陷皮肉的月牙形血痕。
原來,還是會疼的。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裡,一股暖意,開始從身體的中心,緩緩向四肢百骸擴散。
那扇被老師關上的門,似乎也沒有那麼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