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也是特訓的最後一日。
陽光依舊，草坪依舊，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露臺上的藍琉璃，今日的裝備堪稱豪華。
沙灘躺椅，遮陽傘，小冰桶裡鎮著果汁，桌上擺著三層點心架，墨鏡一戴，誰也不愛。
活脫脫一副度假的姿態。
“月璃，今天玩真的了？”她翹著腿，晃著杯中的冰塊，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先說好，我只負責打架，萬一把你家寶貝閨女和未來女婿玩壞了，心理疏導費你自己來。”
蘇月璃沒有理會閨蜜的插科打諢，她的目光落在陸淵和雲千千身上。
經過前三日的磨礪，兩個孩子的眼神已經沉澱了許多，不再有初時的銳氣。
“前三天，你們學會了尋找弱點，融入環境，以及在絕境中尋找生機。”蘇月璃說道。
“但那些，都是在‘有解’的前提下。”
“今天的特訓，沒有目標，沒有規則，甚至沒有任何生機。”
她轉身，朝著別墅的另一側走去。
“跟我來。”
陸淵和雲千千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他們被帶到了別墅的地下，這裡沒有奢華的裝修，只有充滿了金屬質感的房間。
房間中央，靜靜地躺著幾個銀白色的金屬艙。
“這是‘深潛式意識模擬場’，”蘇月璃指著金屬艙。
“躺進去，你們的意識會被投射到一個完全擬真的精神戰場。在那裡，你們會感受到一切，疼痛，疲憊，乃至死亡。但你們的身體，會安然無恙。”
“記住，”蘇月璃最後叮囑道。
“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從我和琉璃手上，活下來。”
……
意識回歸的瞬間，陸淵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灰色荒原上，雲千千就在他身旁，同樣一臉凝重地打量著四周。
在他們前方百米處，蘇月璃和藍琉璃的身影出現。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但那股威壓，卻比前幾日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那是兩股真正屬於史詩階強者的“勢”。
“準備……”雲千千好了兩個字還沒說出來。
藍琉璃動了。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凜冬魅影豹的身影在她身後浮現。
陸淵甚至來不及產生任何念頭。
然後，他的意識，連同他的身體，他的御獸，一同被凍結碎裂。
……
“呼！”
陸淵猛地從金屬艙中坐起，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渾身被冷汗浸透。
身旁，雲千千也同時驚醒，她的臉色煞白，眼中的驚恐還未散去。
“剛才……”她聲音發顫。
“我們死了。”陸淵替她說了出來。
蘇月璃和藍琉璃站在艙外，神色平靜。
“感覺怎麼樣？”藍琉璃摘下墨鏡，嘴角勾起戲謔的笑，
“史詩階的力量，還不錯吧？連一秒都沒撐住哦。”
“再來！”雲千千咬著牙，倔強地重新躺了回去。
她不信。
第二次進入，他們學乖了。
在蘇月璃和藍琉璃出現的一瞬間，窺面魔鏡的【幻鏡同調】和曦輝聖女的【聖光庇護】同時開啟！
然而，這一次，蘇月璃動了。
她召喚出世界樹，然後只是輕輕地抬起手，對著他們一握。
“咔嚓。”
曦輝聖女撐開的光罩，連同窺面魔鏡建立的連結，被無數藤蔓擦纏繞捏碎，防禦瞬間崩解。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生命洪流，將他們徹底淹沒。
第二次死亡。
……
第三次，他們試圖用虛空魅影的空間通道逃離。
結果，通道剛剛開啟，一隻覆蓋著冰晶的豹爪，就從通道的另一頭探了出來，輕輕一捏，空間崩塌。
第三次死亡。
……
第四次，他們想直擊藍琉璃，暗黑遊俠射向藍琉璃。
藍琉璃本人，從始至終都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第四次死亡。
……
第五次。
第六次。
第十次。
他們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戰術，動用了所有壓箱底的底牌。
偷襲，強攻，聲東擊西，融入環境……
每一次，都以一種更加乾脆，更加令人絕望的方式，被瞬間抹殺。
對手甚至不需要動用全力，有時只是一個眼神，有時只是一個念頭，他們所構築的一切防禦和戰術，就都成了笑話。
那不是戰鬥，那是神只在隨意地碾死兩隻試圖挑釁的螻蟻。
陸淵的額頭青筋暴起，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可所有的計算和推演，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果——無解。
他的冷靜，他的算計，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不知是第幾十次“死亡”後，當兩人再次從金屬艙中驚醒時，雲千千再也撐不住了。
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不服輸地躺回去，只是默默地坐著，身體不住地顫抖。
“怎麼了，小千千？”藍琉璃戲謔的聲音傳來。
“這就放棄了？你的鬥志呢？”
雲千千沒有回答。
“嗚嗚嗚——”
壓抑的哭聲，終於從少女的嘴中發出。
她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拼命想忍住，卻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帶著無盡委屈和恐懼的抽泣。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蒼白的小臉滾滾滑落。
“我們……贏不了……”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根本……就贏不了……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
她的驕傲，她的自信，她身為天之驕女的所有光環，在這一次又一次冰冷的“死亡”面前，被徹底擊得粉碎。
藍琉理臉上的戲謔笑容消失了。
蘇月璃走上前，將金屬艙的艙蓋完全開啟，然後，她俯下身，將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兒，輕輕地擁入懷中。
沒有了史詩階導師的威壓，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心疼女兒的母親。
“傻孩子。”她輕撫著雲千千的後背，聲音溫柔。
“我甚麼時候，讓你們贏了？”
雲千千在她懷裡哭得更兇了。
“從全國大賽，到鏡影秘境，然後是北冥學院的新生大典，再到萬蛇窟，墜星之谷……”蘇月璃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陸淵和雲千千的耳中。
“你們一路走來，太順了。你們戰勝了所有的敵人，拿到了所有的機緣，你們甚至開始相信，自己就是天命所歸的主角，無論遇到甚麼危險，最終都能化險為夷。”
陸淵渾身一震。
“可是，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的主角。”蘇月璃的目光，穿過女兒的肩膀，落在了陸淵身上。
“你們之前的每一次勝利，固然有你們的實力和智慧，但更多的，是運氣。”
“你們運氣好，遇到的敵人，都在你們可以應對的範疇之內。”
“你們運氣好，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找到破局的辦法。”
“但龍巢秘境不一樣。”
蘇月璃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那裡沉睡的，是真正的王者。它不會給你們試錯的機會，不會因為你們是天才就手下留情。在那裡，一次錯誤的判斷，一次微小的失誤，甚至只是一點點的壞運氣，帶來的結果，就不是從模擬艙裡醒來，而是永恆的死亡。”
“我讓你們經歷這一切，不是為了摧毀你們的信心。”
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是要讓你們知道，失敗是甚麼滋味，死亡是甚麼感覺。我是要讓你們把那份屬於勝利者的驕傲，暫時收起來。在踏入那片未知的土地時，要帶著對力量的敬畏，和對生命的謙卑。”
“只有死過，才更懂得，要如何活下去。”
哭聲，漸漸停了。
雲千千抬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通紅的眼睛裡，雖然還帶著淚光，卻多了明悟。
陸淵也緩緩吐出氣，他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
那顆因為一次次勝利而變得有些浮躁的心，在經歷了這反覆的“死亡”洗禮後，前所未有的沉靜下來。
他看著蘇月璃，看著她懷中漸漸平復下來的雲千千，認真地開口。
“我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