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毅話音剛落,白雪輕輕一嘆,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衣角。
近來奇異博士的事像根刺,扎得蘇俊毅心神不寧,眼神裡總浮著層焦灼的光。
可這話她不能直說——當面點破,反倒傷人。
略一沉吟,她語氣放得平緩:“是啊,可咱們真沒工夫耗在這兒。黑豹那邊早把規矩立死了:你不能以身犯險。”
蘇俊毅何許人?腦子轉得比風還快。
白雪話剛出口,他眼底就掠過一絲瞭然。
“白雪,你真覺得,我非要揪住奇異博士,就只是怕他禍害老百姓?”
“不是為了奉京的老鄉們安生?”
“蘇大哥,您這麼急著抓人,不就是怕燈塔國那幫人拿新技術卡咱們脖子,讓奉京百姓看病難、用電貴嗎?”
蘇俊毅聽了,嘴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是表層原因。真正讓我盯死他的,是他兜裡揣著的‘新火種’——一種能燒穿舊秩序的能源。”
這一趟從港島直奔奉京,建免費醫院固然是樁實事,卻遠非全部。
蘇俊毅從來不做虧本買賣,更不幹只講情懷的傻事。
濱江造船廠已穩穩落地,流水線日夜轟鳴,現金流厚得能砸暈人。
他缺的不是錢,不是權,是老百姓嘴裡一句實打實的“好”字——是清清楚楚、板上釘釘的功績。
建醫院如是,追奇異博士亦如是。
“若非聽聞他手裡攥著冷核聚變的鑰匙,我壓根不會把他‘請’進花國大門。”
他望著遠處起伏的墨色山巒,聲音低了幾分。
“白雪,你未必清楚,我手底下那些重器——萬噸級船塢、百米級吊裝臂、全自動化鍊鋼爐……全靠電撐著。而現在的電網,就像用竹筐提水,漏得厲害。奇異博士,是我等來的那塊補天石。”
白雪眸子微微睜大,神情漸漸凝住,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撞了一下。
“難怪……當初帶頭大哥跪在您面前求饒,您卻抬腳就走。”她心頭一震,“原來那時起,您就在布這張網了!”
念頭剛落,她脫口而出:“蘇大哥,這冷核聚變……到底是甚麼樣的火?”
“我也只聽過個影子——有人說它比太陽芯還燙,卻能在常溫下點著;也有人說它離實用還差十年火候。真假難辨。”
白雪眉心微蹙,眼神茫然,顯然被這堆術語繞住了。
蘇俊毅見狀,順手抄起灶臺邊半截枯枝,在泥地上劃拉幾下:“你看鋼鐵俠胸口那團藍光,就是原型。熱核聚變要上億度,燒得鍋爐都打顫;冷核聚變呢,像一滴水落進滾油鍋——動靜小,爆力狠。”
“一克原料炸開的能量,頂得上一百噸TNT。”
“最絕的是,原料就藏在海水裡。舀一瓢,夠全球用上千年。”
白雪雖不擅抽象推演,但數字砸得實在——她眼前彷彿看見千萬座工廠亮燈、千萬戶灶臺升火、千萬輛電車無聲飛馳。
她忽然抬頭,目光灼灼:“蘇大哥,要是咱真拿下這技術,燈塔國還敢掐咱們的咽喉?”
蘇俊毅朗聲一笑,聲如裂帛:“白雪,你太小看它了!”
“一旦可控冷核聚變落地,花國十年內,不單是地球第一,連火星基地、月球礦場、深空艦隊……全得按咱的節奏走!”
“太陽系最強?”白雪呼吸一滯,胸口發燙,指尖悄悄攥緊了褲縫。
她曾是扛槍守邊關的人,退伍不褪色。家國兩個字,早刻進骨頭縫裡。
若真有那天,哪怕拿命去換,她也甘之如飴。
驚愕只停了一瞬,她猛地攥住蘇俊毅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那還愣著幹啥?現在就走!翻山越嶺也得把人挖出來!”
話音未落,她拽著他便往山坳裡衝。
蘇俊毅踉蹌兩步,硬生生剎住腳跟,胳膊一擰掙脫開來:“白雪!你先鬆手——聽我把話說完!”
“訊息八成是虛的。誰曉得奇異博士是真握著火種,還是故意拋餌釣魚?”他盯著她眼睛,“再說,他藏在哪?崖洞?密林?廢棄雷達站?連影子都沒摸到,就往裡闖——那不是抓人,是送人頭。”
“哎呀,怕啥!”白雪急得跺腳,“有我在,有黑豹在,子彈來了我們擋著!”
她眼裡沒有半分猶豫,只有滾燙的執拗。
在她心裡,花國的脊樑,比命硬。
蘇俊毅一時語塞。
他比誰都清楚——那條“奇異博士掌握冷核聚變”的線,出處模糊,來路可疑。極可能是對方放的煙幕,專等野心家一頭撞進羅網。
聽他點破這層,白雪眼裡的火苗倏地一矮,冷靜重新漫上來。
為了一句捕風捉影的話搭上性命?不值。
推開院門時,炭火香混著孜然味撲面而來。
廚房裡,大彪正轉動鐵叉,油珠滋滋跳進炭堆;黑豹蹲在灶邊扇風,小美踮腳撒辣椒麵——一隻金黃油亮的整羊,正嘶嘶冒著熱氣。
“蘇大哥,白雪姐,你們可算回來了!快坐快坐,羊排剛出爐,滋滋冒油呢!”
小美一見蘇俊毅和白雪進門,立馬迎上來,一把攥住兩人手腕就往桌邊拽。
蘇俊毅剛挨著凳子坐下,黑豹已抄起銀亮的小刀,“唰”一聲劃開山羊肉腹——那塊肉脂如雪、肌似緞,薄得透光,生嚼都滑嫩清甜。
他利落地剔下那一片,輕輕擱進小美碗裡。
“小美,羊蛋給你補身子。”
小美眼皮一跳,筷子都僵在半空:“我……真吃不下這口,羶得慌,您二位趁熱吃吧。”
黑豹沒強勸,只把羊蛋夾回自己盤裡,轉頭朝蘇俊毅揚了揚下巴:“蘇先生不介意的話,這個歸您?”
蘇俊毅眉心倏地一擰。
——嫌小美不吃,就硬塞給我?合著我在他眼裡,連個退菜的托盤都不如?
他倒不反感黑豹給小美夾肉,可這明晃晃踩著一個捧著另一個,未免太難看。
嘴上沒吭聲,心裡卻像吞了枚鏽釘,又澀又硌。
再說,這羊是大彪一槍撂倒的,黑豹憑甚麼在這兒指手畫腳分三揀四?
這類膈應人的事兒,黑豹早幹過一回。
上回野味是他打的,蘇俊毅忍了;
這回獵物明明掛著大彪的名字,黑豹還擺出副主家架勢,偏心偏得這麼赤裸?
蘇俊毅指尖剛抵上桌沿準備拍案,大彪忽地按住他手背,壓低嗓子道:
“蘇先生,剛才小美姑娘溜去林子邊玩,差點踩上一枚松發雷,是我撲過去把她拽回來的……黑豹瞧見了,跟小美起了幾句爭執。”
話音落地,蘇俊毅腦中“嗡”一下就通了——
原來黑豹是憋著股氣,轉頭來自己這兒找臺階下?
火氣“騰”地竄上來,可念頭一轉,又緩緩落了地。
這事根子在小美身上,自己若當場發作,反倒讓她難堪。
畢竟她才剛進門,臉皮薄,經不起當眾下不來臺。
思及此,胸中那團燥火,竟悄無聲息地熄了大半。
火滅了,胃口也跟著涼透。
“我不動筷了,你們慢用。”
他剛起身,小美急忙攔道:“蘇大哥,嚐嚐羊蠍子唄!撒了秘製燒烤料,焦香直鑽鼻子!”
蘇俊毅喉結一滾,唾液猛地湧上來。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把饞意咽回去,淡淡搖頭:“羊肉,我向來不碰。”
說完,轉身就走,門簾在他身後輕輕晃了兩下。
橫豎晚飯剛吃完,宵夜少一口,天塌不下來。
他背影剛消失在門後,黑豹垂眸盯著碗裡那顆羊蛋,眼神沉得像口枯井。
他真不是存心作踐蘇俊毅。
不過是想借這頓飯,悄悄把和小美之間繃緊的弦鬆一鬆。
再者,近來白雪母親病重,蘇俊毅整日圍著她打轉,連呼吸都帶著焦灼——可小美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件擺設。
黑豹親眼見過好幾次:她蹲在晾衣繩底下,肩膀微微聳動,手指死死絞著衣角,眼淚一顆接一顆砸進塵土裡。
他這麼做,圖的只是讓她心裡那點委屈,能被看見、被接住。
可這些彎彎繞繞,蘇俊毅哪會懂?
在他眼裡,黑豹就是個刺兒頭——
飯桌上使絆子是常事,行事風格更是擰巴得讓人牙酸。
回屋後,蘇俊毅抄起電話,直接撥通龍騰商會張會長。
張會長正等著催醫療隊的事,寒暄兩句便急著彙報:“蘇先生,魏廣源那邊的專家團已經齊了,行李全收拾妥當,明早六點準時發車……”
“先別提這個。”蘇俊毅截斷他,“商會有沒有靠得住的保鏢?挑幾個身手硬、嘴嚴實的,儘快派過來。”
“保鏢?”張會長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您是想讓安保護送醫療隊去奉京?”
“魏廣源那邊得有人盯,我這兒更缺人。”蘇俊毅聲音沉下去,“現在盯著我的眼睛太多,刀子隨時可能落下。”
“我自個兒死不足惜,就怕流彈傷著身邊人。”
“您身邊……沒配人?”張會長眉頭鎖緊。
龍騰商會旗下確實有幾支傭兵背景的安保隊,個個槍法毒、格鬥狠。
可問題也扎眼——這群人認錢不認主,誰價高就跟誰走。
常年在槍口舔血,忠誠?那玩意兒比霧還淡。
張會長把顧慮一說,蘇俊毅也犯了難。
養不熟的鷹,飛得再高也是隱患。
你給十萬,別人抬到二十萬,它拍拍翅膀就飛了。
“這樣,”他停頓兩秒,語氣篤定,“挑幾個家裡有老有小的,越拖家帶口越好。”
——人有了牽絆,骨頭就軟了三分,心也就穩了三分。
可張會長下一句,直接讓蘇俊毅怔在原地。
“蘇先生,您或許不瞭解——這幫人常年在刀尖上打滾、血水裡摸爬,早把日子過成了孤狼,哪還沾得上煙火氣?”
話沒挑明,但蘇俊毅腦子一轉就透了:這話不是說他們沒成家,是壓根兒不願、不敢、也裝不了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