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毅清楚,那是守夜,不是騷擾。可那聲音偏偏像砂紙磨著神經,越清醒越刺耳。
若非眼下人手告急,他真想一腳踹開房門,把那塊黑炭連人帶凳子掀翻在地。
更別提黑豹還在門口吞雲吐霧、嘆氣連連,一聲接一聲,彷彿替整棟樓發愁。蘇俊毅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都渾然不覺。
換作從前,他早塞上耳機,用搖滾樂蓋過一切。
可今天,他指尖一劃,直接撥通了那個存了三年的號碼。
“張會長,我託你調的醫療隊,人呢?”
電話剛接通,蘇俊毅的聲音便劈頭砸過去,沒半分寒暄。
他急著走——奉京這灘渾水,多待一天都是損耗。而要拔腿就走,先得把免費醫院那攤子爛事穩住:醫生缺位,等於給病人判了緩期死刑。
“蘇先生,魏廣源那邊……團隊還在緊急整合,最快也得後天才能成行。”
“後天?”
蘇俊毅嗓音陡然沉下去,像冰層突然裂開一道縫。
“我讓你‘儘快’,不是讓你‘慢慢等’!這點事都辦不利索,你還當甚麼會長?”
張會長喉結一滾,話頭瞬間卡死。
他是龍騰商會一把手,可再大的權柄,也架不住蘇俊毅一個眼神——如今商會命脈全繫於蘇俊毅一念之間。惹他動怒?卸職比撕張紙還快。
好在蘇俊毅沒真往下削,罵完便甩出最後期限:
“明晚八點前,魏廣源必須站在我面前。少一個人,你這會長椅子,就該換人坐了。”
咔噠——聽筒裡只剩忙音。
電話那頭,張會長抹了把冷汗,褲襠差點溼透。
擦!
蘇俊毅掛完電話,立刻叫來了白雪。
他沒讓她上樓,而是站在樓梯口等她下來。
“這兩天我準備啟程去天府。”蘇俊毅開門見山,“走之前,得把奇異博士逼出來。”
白雪眼波微動,沒接話,只靜靜等著下文。
她太懂蘇俊毅——從不白費口舌說廢話。
果然,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接下來幾天,你得處處跟我對著幹。越難堪越好。”
話沒挑明,可白雪已心領神會。
這是擺給暗處看的戲:主僕失和、內訌初現。奇異博士若真蟄伏在附近,絕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破綻——只要他現身,就是斃命之時。
明槍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陰影裡的刀。
“蘇大哥,放心。”白雪唇角微揚,語氣輕得像片羽毛,“我不光會演,還會演得……讓他信以為真。”
蘇俊毅頷首,眉宇間掠過一絲難得的鬆弛。
比起黑豹那塊又硬又冷的石頭,跟白雪打交道,從來是省力又順心。
“明白就好。”
說完,他轉身回房,步子乾脆利落。
兩小時後,暮色沉沉。
平日這時,廚房早已飄出飯菜香。可今日被醫療隊的事纏住,蘇俊毅直到天邊泛起青灰才想起做飯。
剛抬腳往廚房走,白雪迎面從樓下上來,兩人在走廊狹路相逢。
她沒喊人,反倒拖長調子,笑裡藏針:“哎喲,咱們蘇大忙人今兒又在忙啥呀?連口熱飯都顧不上煮?”
蘇俊毅眉頭一擰,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她在演,可那腔調實在扎耳,像鈍刀割肉。
他咬牙忍住,只冷冷掃她一眼,側身擦肩而過。
白雪卻偏要添柴加火:“嘖,這日子過得真是夠嗆啊——回來連碗溫乎的湯都撈不著,早知道打死也不來奉京!”
話音未落,她已“砰”一聲關緊房門。
蘇俊毅站在原地,牙關繃得發酸,後槽牙幾乎要咬碎。
要不是心裡拎得清,剛才那一拳,真可能照著她臉上招呼過去。
可轉念一想——對,就得這樣。越像真的,越能騙過那條毒蛇!
怒意退潮似的淡了幾分,卻沒散盡。
火氣只是壓進骨頭縫裡,等奇異博士一露頭,盡數燒還給他。
“該死的,你到底縮在哪條老鼠洞裡?等我揪出來,非把你骨頭一根根敲碎!”
罵完,他猛地推開廚房門。
怒火燒得心浮氣躁,根本不想炒菜。
隨手撕開三包泡麵,胡亂切幾把青菜胡蘿蔔,全倒進鍋裡,猛火一燉,咕嘟咕嘟冒泡。
正攪著,外面又傳來白雪尖利的嚷嚷聲。
豎耳一聽——她居然還在走廊上陰陽怪氣地數落他。
“白雪!”蘇俊毅終於摔了鍋鏟,衝出門吼道,“你剛才那話,是幾個意思?!”
“白雪,你剛才嘀咕甚麼呢?”
聽見門外又傳來那股陰陽怪氣的調調,蘇俊毅眉頭一擰,終於繃不住了。
白雪見他臉色驟沉,腳步一頓,眼神瞬間晃了一下。
“蘇大哥,小美還在廁所裡磨蹭呢——我催她快點,是因為我也急得直跺腳……”
話音剛落,蘇俊毅胸口那團火苗“噗”地矮了一截。
原來她壓根不是衝自己來的。
他下意識攥緊的拳頭鬆開了半分。
說實在的,被人催命似的推著走,是他骨子裡最牴觸的事——從上輩子起就硌得慌,像鞋裡硌了顆石子,走哪都疼。
火氣是退了,可心裡那點彆扭勁兒還在打轉。
本想借這由頭把戲演足,好把奇異博士逼出來,誰料白雪竟主動低頭認錯?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瞬,白雪真被他身上翻湧的壓迫感釘在原地——像小時候聽見哥哥摔門吼人,心口發緊,指尖發涼。
從小沒人教她怎麼撒嬌、怎麼示弱,唯有蘇俊毅一次次在她快沉底時伸手拽她一把。
這些日子朝夕相處,她早把他的背影當成了錨點。
若非萬不得已,她連一句重話都不願朝他甩。
情緒太真,劇本早被拋到腦後。
見她垂著眼認錯,蘇俊毅心裡清楚:這場架,徹底演不下去了。
他冷眼掃她一眼,轉身就往廚房走,圍裙帶子還鬆垮掛在腰上。
等白雪盯著他後腦勺愣神半秒,才猛地想起——哎,戲還沒收場!可人影已拐進廚房門縫,只剩門軸“吱呀”輕響。
“蘇大哥,這……”
廚房雖小,但蘇俊毅耳朵尖得很,門外一呼一吸、語氣微顫,全落進他耳裡。
他沒回頭,只把鍋鏟擱在灶沿上,輕輕一磕。
火候過了,再硬拗,反倒露餡——演戲靠的是火候,不是蠻勁。
……
飯桌上。
黑豹、白雪、陳彥斌埋頭嗦面,碗裡騰著熱氣。
蘇俊毅泡的速食麵,底子寡淡,營養也單薄。
可他添了整隻蝦、兩枚溏心蛋、三片厚切火腿,湯色頓時亮了,香氣也濃了,嚼起來筋道又紮實。
正吃著,白雪忽然挪近,筷子懸在半空,壓低聲音:“蘇大哥,剛才那段戲……我沒拿捏住。要不,咱趁熱再過一遍?”
“算了。”他擺擺手,嗓音平緩,“一天吵三回,傻子都看出不對勁了。歇一晚,明早再說。”
白雪張了張嘴,到底沒接話。
靜了幾秒,她忽然抬眼:“蘇大哥,今兒罵你的那些話……夠不夠狠?像不像真生氣?”
蘇俊毅一怔,喉結滾了滾,才把那股翻騰的火氣壓回肚裡:“你陰陽人的功夫,真絕了——我差點當場破功。”
話音未落,她“咯”一聲笑出來,清亮又脆生,像風鈴撞上簷角。
“呵,這是誇我呢?”
“哈哈,這是誇我呢?”
蘇俊毅眼皮一跳,啞然失笑。
以前總以為姑娘家心思細、嘴兒巧,情商高得天然帶濾鏡。
可白雪偏是例外——兵王出身,刀尖上長大的人,溫柔藏得深,直來直往卻刻在骨頭裡。
老天爺向來公平:開一扇窗,必關一道門。
她缺的那點彎彎繞,恰恰是他最難接招的空白。
他索性閉嘴,低頭扒拉麵條。
白雪歪頭看他:“蘇大哥?怎麼不吭聲了?”
“琢磨事兒呢。”他抬眼,語氣隨意,“怎麼把奇異博士那隻狐狸,從山窩裡釣出來。”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嘀咕:這丫頭,勸人都不會挑時機。
“蘇大哥,別鑽牛角尖啦。”她夾起一塊火腿放進他碗裡,“車到山前自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辦法,總會有的。”
那句話軟軟地落下來,蘇俊毅心頭一熱,像凍河裂開第一道縫。
沒錯,她嘴笨,可心是熱的,手是暖的,眼裡永遠有光。
他長長吁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我能不急嗎?
魏廣源帶隊的醫療組明天就落地奉京。要是奇異博士還縮著不出來,我哪敢放心走?
還有你媽……病情拖不起。萬一因為我耽誤了最後一面,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廚房窄小,密不透風,連只蒼蠅都難藏針孔——正因如此,他才敢把心底的話,一句句掏出來。
白雪聽著,眼圈悄悄泛了紅。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遞過一張紙巾,又把剝好的蝦仁推到他碗邊。
“蘇大哥,我媽還能撐一陣……醫生說,至少還有兩週緩衝期。”
她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溫潤的石頭,穩穩壓住了他翻湧的情緒。
“但願吧……”
他低聲應著,起身推開廚房小窗,冷風裹著山氣撲進來。
窗外,路燈昏黃,樹影搖晃。
“白雪,陪我下樓走走?”
她剛放下筷子,正想活動活動,便點頭應了。
到了樓下,果然瞧見大彪蹲在院角,手指翻飛,正重新佈設雷線。
蘇俊毅怕擾他,拉著白雪繞道往後山走。
山勢連綿,在夜色裡起伏如墨浪。
他抬手朝遠處一指,聲音沉而穩:
“奇異博士,八成就貓在這片山褶子裡。咱們不趕時間,一座山一座山踏過去——他藏得再深,也遲早被我們刨出來。”